青丘在那片黑暗的洪流中站穩了,目光穿過翻湧的黑暗,落在那面正在崩解的萬魂幡上。
那些還沒有來得及,被完全淨化的魂魄還在旗面中掙扎。
她不能被那片黑暗打斷。
一旦她中斷淨化,那些還沒有被釋放的魂魄,就再也沒有機會脫離那面旗幟了。
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線灰光。
姜嘯的身影,從那片黑暗的邊緣穿過。
像一片逆流而上的落葉,在那片吞噬一切的光芒中,找到了唯一一條還沒有完全閉合的縫隙。
他穿過那層不斷翻滾的黑暗邊緣時,握著劍柄的手背上,浮現出一道道細密而深刻的金色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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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紋路從手背蔓延到手腕,再沿著小臂向上延伸。
在穿過黑暗最濃稠的區域的瞬間,驟然亮起,將那片濃稠的黑暗硬生生逼退了三尺。
他沒有去看青丘,只是從她身邊經過時手腕一轉,一個東西被拋向了青丘
那是一枚只有半個巴掌大小的東西,質地堅硬,在黑暗中反射出昏暗的灰色光澤。
像一塊被打磨過的河灘卵石,表面刻著幾道歪歪扭扭的紋路,像孩童隨手畫下的塗鴉。
青丘接住了它。
入手溫潤,不是玉,是某種介乎石頭與骨頭之間的材質。
那幾道歪歪扭扭的紋路,在她觸碰到石面的瞬間微微亮了一下。
像一盞剛剛被點燃的燈芯燈盞,正等著被人取用它的第一縷火苗。
她感覺到石中封存著一縷與混沌母光同源的力量。
像一條分支眾多的河流中分出的一股細流,水量不大,但源頭與她體內的母光同出一脈。
不需要耗費額外的心神去磨合適應,可以直接呼叫。
她沒有時間,去想這枚石頭是怎麼來的。
她握緊那枚石頭,將石頭中那縷同源的力量,與自己的混沌母光並在一起,然後重新將那面已經開始崩解的萬魂幡殘存的能量通道,徹底截斷。
那面萬魂幡表面那些殘存的符文,在被混沌母光與那縷同源力量同時沖刷過後,光芒徹底熄滅了。
那些被困在旗幟核心的魂魄,那些被冥府重點淬鍊過的、強度遠超普通亡魂的核心亡魂,感知到了外界那條通道不再被封印阻擋了。
第一道核心封印的裂痕擴大,然後碎裂。
一道金色的光柱從萬魂幡的旗面正中央,沖天而起。
在暗紅色的地下空間,劃出一道刺目的弧線。
那光柱中裹挾著一個面目模糊的身影,形態比之前那些普通亡魂的殘影要凝實得多。
輪廓已經能夠看出大致的人形。
他沒有停留,沒有回頭,在半空中微微停頓了一瞬。
像是在確認方向,然後朝著上方那層正在崩塌的禁制缺口衝去,消失在黑暗中。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當第七道也是最後一道核心封印被沖開時,那面萬魂幡徹底碎裂了。
旗面化作無數碎片,在空氣中旋轉著飛舞,然後燃燒起來,變成一片片細小的金色火焰,緩緩墜落,在尚未燃盡之前就化為了灰燼。
旗杆從中間斷裂,上半截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斷裂處的木質已經徹底碳化,用手一捏就碎成了粉末。
骨淵看著那面萬魂幡的殘骸落在地上,面容的平靜在那一瞬間出現了第一道裂痕。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但他臉部的動靜控制得極好,像一名刀法已臻化境的刀客。
在刀鋒即將偏離軌跡的那一刻,硬生生用腕力將刀鋒掰回了正確的方向。
那面小幡還在半空中懸浮著。
他伸手一招,小幡落入他掌中,摺疊起來的旗面邊緣正在冒出一縷縷灰色的煙氣。
他低頭看著那縷灰煙,沒有說話。
他抬起頭,那兩粒幽深的暗紅色光點,在眼眶中微微跳動了一下,望向青丘的方向。
「混沌母光對亡魂類法器的克製程度,確實遠在冥府最初的預估之上。」
他說完將那小幡收回了袖中。
動作不急不緩,像將一個已經用過的工具放回工具箱中。
「不過無妨,核心資料已經採集完畢,這具分身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他的身形開始變淡,像一幅褪色的畫,顏色一層層剝離,輪廓在空氣中逐漸模糊。
從他站立的位置開始,像被橡皮從紙面上一點一點地擦去。
姜嘯沒有給他完成消散的機會。
九幽劍的劍尖從黑暗中刺出,劍身表面纏繞著一層,凝練到極致的灰色混沌真意。
那一劍刺向骨淵正在消散的身影,劍尖與他的胸口接觸的瞬間,發出一聲像鐵器插入濕泥中的悶響。
劍尖沒入他的胸口,從他的背後穿出。
劍刃上灰色的混沌真意在他體內炸開,將他那具正在消散的分身虛影,驟然凝固了一瞬。
姜嘯站在他面前,隔著不到一尺的距離。
重瞳中金色的火焰翻湧,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任務完成了?那正好把這座城的防禦禁制核心位置說出來,再說你已經完成的冥府指令內容,說完這些你還可以繼續退。」
骨淵低頭看了一眼插在自己胸口的九幽劍,又抬頭看向姜嘯。
他那張乾枯如樹皮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可以被稱為表情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被某種意外打斷了撤退節奏而引起的不快。
「你這柄劍,確實比資料中記載的要快上一些。」
他的身體開始崩解,從胸口那道劍傷處開始,化作細密的黑色顆粒,被風吹散。
過程中他沒有發出任何慘叫聲,沒有掙扎連被混沌真意強行釘住的片刻停頓,表情保持著那種極其平靜的,像一個完成了任務的工具,正準備返回收納箱時被人強行按住了的那種靜止。
然後他徹底消散了,連一絲殘存的能量波動都沒有留下,就像他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只有地面上殘留的那一小片焦黑色的痕跡,證明剛才那道由黑煙凝聚的身影,確實曾經站在過那裡。
豎井底部的空氣,在骨淵消散後逐漸恢復了流動。
那片由小幡釋放出的黑暗,失去了操控者,像一團被切斷了牽線的黑色煙霧,開始自動收縮,從邊緣向中心緩緩退卻,最終縮回那面已經失去光澤的小幡中。
小幡從半空中跌落,落在地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那面萬魂幡的殘骸,還在冒著一縷縷細小的灰煙。
像一堆剛剛熄滅的篝火的餘燼,還有最後一點溫度在緩慢地散失。
青丘站在那片殘餘的灰煙中,混沌母光在她體表緩緩收斂,像退潮時海水從沙灘上緩緩撤走。
她手還在微微發抖,是混沌母光剛剛被催動到極致後的正常反應。
像一根弓弦被拉滿後鬆開時還在微微震顫。
她握了一下拳頭又鬆開,那股細微的顫抖慢慢平息下來。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穿過豎井底部殘餘的灰煙,和正在緩慢消散的黑暗餘韻,看向地面上那面小幡的殘骸。
以她的經驗來判斷,那面小幡釋放出的那片黑暗,並不是針對她和姜嘯的。
那片黑暗,自始至終都沒有直接攻擊過任何一個人。
它只是在擴散,在蔓延,在覆蓋空間。
它在探測,在感知,在記錄。
它在收集混沌母光的能量特徵資料,記錄它的頻率,密度,與幽冥死氣接觸時的反應。
那面萬魂幡從始至終都是誘餌,是用來測試混沌母光淨化能力上限的工具。
骨淵來這裡守住這座祭壇,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啟動它,是為了等她來淨化萬魂幡,然後收集她在淨化過程中釋放出的混沌母光的資料。
她收回目光,轉頭看向姜嘯,開口說:「剛才那面小幡釋放出的黑暗,不是用來殺我們的,它在記錄混沌母光的能量特徵。」
姜嘯握劍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他緩緩撥出一口氣,將九幽劍插回腰間的劍扣中。
「那就意味著,冥府已經拿到了他們想要的資料,你走過的每一步,都在他們的算計里。」
青丘沒有否認。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些殘餘的金色光點,還在她的指尖微微閃爍。
像一場盛大演出的最後幾束追光,正在緩緩變暗。
「但萬魂幡里的魂魄我已經全部釋放了,九萬九千條生魂一條都沒有留下。」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姜嘯的肩膀,看向豎井頂部那層正在緩慢合攏的禁制缺口。
那裡有一小片天空,透過裂縫可以看到一小片黯淡的天光。
從厚度越來越稀薄的瘴氣層上方滲透下來,「至少那些魂魄,他們拿不回去了。」
豎井底部殘餘的灰煙,在空氣中緩緩飄散。
那些金色的光點和灰黑色的煙塵混合在一起,在暗紅色的余光中打著旋兒上升,像一場剛剛結束的盛大煙花秀後,最後一縷遲遲不肯散去的煙塵,還在空曠的夜空中緩緩盤旋。
小黑從側面的一根管道後面走出來。
肩上扛著龍骨戰刀,衣服上沾了不少灰黑色的粉末,袖子邊緣有燒焦的痕跡。
他看了一眼地面上那面萬魂幡殘留的灰燼,又看了看青丘還在微微發抖的手指。
「我說你們父女倆能不能不要這麼膩歪?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把這座城的探子全部拔掉,封死那座祭壇的能量管道介面,在冥府下一批資料採集員趕到之前然後趕緊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