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淵的聲音,還在空曠的地下空間中迴蕩。
那具灰白色骨架深處沉睡的氣息,已經被姜嘯釋放出的戰神血脈氣息驚動。
發出一陣低沉的迴響。
像一頭剛剛從冬眠中甦醒的古獸,正在緩慢地活動著它僵硬的關節。
但真正讓姜嘯停下腳步的,是那陣迴響之後出現的東西。
從那具巨大骨架的後方,有一縷黑煙滲了出來。
那黑煙極細,像一根從香爐里升起的線香,在暗紅色的光暈中幾乎不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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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出現的那一刻,整座豎井底部的空氣都變了。
不是變冷,是變重了。
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掌按在了所有人的肩膀上,把空氣壓成了半固態的東西。
每次呼吸都要多用幾分力氣,才能將氣息吸入肺腑。
姜嘯的重瞳驟縮,他看見了那縷黑煙中裹挾的東西。
無數張扭曲的面孔,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每一張臉都在無聲地張著嘴,像是在呼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些面孔在黑煙中不斷翻滾,又被新的面孔取代。
像一條由亡魂匯聚成的河流,在狹窄的空間中反覆奔涌。
那不是普通的幽冥死氣,更不是亡靈傀儡那種低階的東西。
那是已經被煉化過的魂魄,被人用法術強行糅合在一起,塞進了一個容器中,煉成了一面旗幟。
黑煙越來越濃在半空中翻湧,逐漸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高大而乾瘦,像一株在極寒之地生長了千年的枯木。
通體漆黑,只有輪廓可見。
它的頭部有兩團暗紅色的光點,像兩顆鑲嵌在黑色炭塊中的炭火,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而冰冷的光芒。
它的手中握著一面旗。
旗杆約有一丈來長,通體烏黑,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裂紋中滲出暗紅色的光。
旗面是用某種極薄的材質製成的,顏色呈深灰色,表面繡著無數細密的符文和圖騰,那些符文像活物一樣在旗面上緩緩蠕動,時而聚合時而分散,組成各種扭曲的圖案。
旗面邊緣垂掛著幾縷暗紅色的流蘇,流蘇的末端綁著細小的骨片。
隨著旗面的擺動相互碰撞,發出細碎而清脆的聲響,像無數指甲在空心的骨管上輕輕敲擊。
那面旗出現的一瞬間,豎井底部那些鐵棺中傳出的呻吟聲驟然加劇了。
鐵棺內部的液體沸騰聲,那些被囚禁在棺材中的活人的掙扎聲……
所有的聲音都混在一起,從四面八方的管道匯聚到那面旗上,被它吸收被它吞噬。
青丘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的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混沌母光在她周身自動亮起,像一層被驚擾的水面盪開的漣漪。
將那面旗幟散發出的吸力隔絕在體外。她能感覺到那面旗幟對她體內混沌母光的渴望,那種渴望極其強烈,像一頭餓了很久的野獸聞到了血腥味,在黑暗中興奮地顫抖著。
「萬魂幡。」
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止的水面,在這片凝滯的空氣中盪開一圈清晰的漣漪。
「幽冥老祖的本命法器之一,用九萬九千條生魂煉成,每一條魂魄都是被活生生抽出來的,先受盡折磨,再被術法封印在旗面中,成為旗幟力量的一部分。」
骨淵站在那具灰白色骨架的陰影中,枯槁的面孔轉向青丘的方向,那雙凹陷在眼眶深處的暗紅色光點微微閃爍了一下。
「不愧是混沌妖皇,連萬魂幡的來歷都認得,不過你說錯了一點。」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指向半空中那面正在緩緩旋轉的旗幟,「這面萬魂幡,不僅煉了九萬九千條生魂,還融合了幽冥老祖的本源分身。它不是一件法器,它是一個活物。」
話音落下,那面旗幟突然停止了旋轉。
旗面上的符文在一瞬間全部亮起,發出刺目的暗紅色光芒。
旗幟下方的空氣開始劇烈扭曲,那些被封印在旗面中的亡魂面孔,同時張開嘴。
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
那不是透過空氣傳播的聲音,而是直接衝擊神魂的衝擊波。
姜嘯感覺到那股衝擊波穿透了他的護體真元,像一把無形的刀子狠狠地扎進了他的識海。他悶哼一聲,握緊九幽劍,將混沌真意注入識海,強行穩住了被衝擊波攪動的神魂。
小黑那邊的情況更糟一些。
龍族的神魂本就偏向剛猛而非精細,對這種專門針對神魂的攻擊防禦力較弱。
他握著龍骨戰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臉色在瞬間變得蒼白,但他咬著牙沒有出聲,嘴角滲出一絲暗金色的龍血。
只有青丘沒有受到影響。
混沌母光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層極薄的灰色光膜,將那陣神魂衝擊波完全隔絕在外。
她的目光始終鎖定在那面旗幟上,在看到那些亡魂面孔同時張嘴,發出無聲尖嘯的那一瞬間,她眼底的混沌氣流驟然加速旋轉。
她看見了。
她看見那些被封印在萬魂幡中的亡魂,每一條都殘存著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本源意識。
那些意識已經被長年累月的折磨和煉化磨得幾乎熄滅,但還沒有徹底消失。
像一盞油盡燈枯的燈,燈芯上還殘留著最後一粒微弱的火星。
只要有一陣風,那粒火星就會被吹滅,徹底歸於黑暗。
但如果有合適的燃料,那粒火星是可以重新燃燒起來的。
她收回目光,轉頭看向姜嘯,「爹,那面旗交給我。」
姜嘯沒有說話,他看了青丘一眼,看到了她眼底那股已經不再是試探性觀察的光芒,而是一種有了明確目標的篤定。
他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要多久?」
「半盞茶。」
「太長了,我只給你一盞茶的時間。」
姜嘯將九幽劍重新握緊,目光轉向那道從黑煙中凝聚出的身影。
「在那之前,我會讓骨淵沒有精力去干擾你。」
他沒有等青丘回答,他已經動了。
青丘沒有浪費任何時間。
在姜嘯沖向骨淵的同一瞬間,她雙手在身前緩緩展開,掌心向上,像在托著什麼看不見的沉重之物。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很長,然後混沌母光以她為中心向四面八方鋪展開來。
那光芒不是刺目的,不是灼熱的,不是任何一種具有攻擊性的色澤。
它是一層幾乎透明的青灰色光暈。
像初春清晨河面上剛剛化開的一層薄冰,像薄霧籠罩的山谷中,第一縷穿過樹葉縫隙的晨光,從她的身體內部透過皮膚,透過衣物,透過她周身的一切,向外部緩緩瀰漫。
那光與她之前用過的所有招式都不同,不是防禦,不是攻擊,不是模擬也不是偽裝。
那是一種介於溫暖與清冷之間的東西,像一隻無聲無息的手,滲入那面萬魂幡中。
她將那些亡魂面孔,從旗幟的束縛中剝離出來。
那些面孔被封印在旗面中太久,已經完全喪失了自我的意識,只剩下痛苦的慣性,在極致的折磨中度過了太久,已經不知道什麼是解脫,只知道繼續掙扎,繼續尖叫,繼續沉淪。
但混沌母光的本質,是存在之前的第一束光,是混沌最初那一瞬間開始有秩序的力量,是那個讓天地萬物得以從混亂中分離出來的節點。
她的力量不會去消滅那些亡魂,而是讓它們回到它們原本的狀態。
讓它們記起自己曾經也是活著的,曾經也有過心跳和體溫,曾經也愛過什麼人恨過什麼事,曾經在某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坐在自家門檻上,看著天空發呆。
混沌母光柔和地滲入,亡魂那些破碎得幾乎無法辨認的記憶殘片中,像一隻無形的手,在滿地的碎瓷片中尋找那些能拼回原樣的邊緣,尋找它們原本的輪廓。
第一個被徹底淨化的亡魂,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年村婦的形象。
她的面孔從旗面上脫落的瞬間,先是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目光中沒有任何焦點。
像一個剛從一場極其漫長的噩夢中醒來的人,還沒有分清夢境和現實的邊界。
然後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雙手已經不再是亡靈形態中那種半透明的灰白色,而是一種溫暖的淺金色,有真實的手的形狀。
她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抬起頭看向青丘的方向。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
但她的身體已經開始向上飄散,化作無數細碎的金色光點,在暗紅色的地下空間中一閃一閃地升騰而起,很快就消散在空氣中。
那些光點在升騰的過程中散發出的氣息,是一種已經沉寂了很多很多年,終於再次被點燃的溫暖,像一盞燈在黑暗中燃盡了最後一滴油,但油盡的那一瞬間,燈芯爆發出最後也是最亮的一團火焰。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越來越多的面孔從旗面上剝落。
有的面孔在脫離的瞬間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很輕很短,像在漫長寒冬的盡頭看到第一片雪融化時嘴角不自覺牽起的那一絲弧度。
有的面孔在消散前掉落了一滴眼淚,那眼淚也是淺金色的,在半空中懸浮了片刻。
然後像一顆被陽光融化的小冰晶,無聲地碎裂成無數更細碎的光點,匯入周圍那些正在升騰的金色光點中,一同消散。
有的面孔沒有笑也沒有哭,只是安安靜靜地消散了,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葉,被水流帶走了,連一圈漣漪都沒有留下。
那面萬魂幡上的符文光芒越來越暗。
原本那些漆黑如墨的旗面開始出現裂紋,裂紋中泄出金色的光芒,那是被混沌母光淨化的魂魄殘留在旗幟中的最後一點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