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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1章 祭壇陷阱

  六口棺。

  姜嘯的腳步落在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在灰光覆蓋的區域,沒有發出任何超過背景音量的聲響。他從兩口巨棺之間的狹窄縫隙中穿過,棺壁散發出的陰冷透過衣物滲入皮膚。

  像把手掌貼在一塊在深冬寒冷屋外放置了整夜的鐵板上。

  從那幾名黑袍修士身後經過時,離他最近的那個黑袍人,正在彎腰檢查一口鐵棺底部的管道介面。

  對方握著鐵鉗的手指乾枯如柴,指節粗大。

  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污垢,散發出一股膿血和草藥混合的氣味。

  姜嘯的目光在對方毫無防備的後頸上停了一瞬,但立刻收回,繼續面無表情地朝豎井走去。

  那黑袍人連頭都沒抬,握著鐵鉗繼續擰緊了管道介面的螺栓,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凝固或停頓。

  青丘走在隊伍中間,她沒有被棺內湧出的死氣打斷步伐節律,平穩地穿過那些交錯排列的棺材。

  每一步的節奏都穩定的像鐘擺,和姜嘯的節奏保持一致,目光直視前方,沒有多看左右兩旁的巨棺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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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是小黑。

  他體型比兩人都大一圈,但身姿卻出乎意料地靈活,側身從兩口巨棺之間擠過時,肩膀距離棺壁邊緣只有不到半寸。

  順利穿過那片鐵棺區域後,三人沒有停頓,繼續向中央豎井的方向走去。

  豎井入口處有一扇巨大的鐵質格柵門。

  格柵門的柵欄間距很窄,大約只夠一隻手臂伸過去。門上掛著一把沉重的鐵鎖,鎖身表面覆蓋著一層暗黃色的鏽跡,鎖孔被灰塵和油脂混合物堵塞了大部分空隙。

  姜嘯在門前停下,伸手握了一下那把鐵鎖,感受了一下鎖芯內部的彈簧阻力和機關卡榫的結構。

  他沒有暴力撬鎖,而是從腰間抽出那柄短刃,將一縷極細的混沌真意注入刀尖,然後將刀尖探入鎖孔。

  刀尖在鎖孔內輕微調整了幾息,隨後鎖芯內部傳出一聲極輕的咔噠聲,彈簧復位,機關解鎖。

  他取下鐵鎖,輕輕放在腳邊的地面上,然後雙手握住格柵門的兩側,向內側緩緩拉開。

  門軸許久沒有上過油,但金屬表面覆蓋著一層暗色的油脂,減少了摩擦,發出的聲音比預想中要小,格柵門被拉開了一道剛好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縫隙。

  他側身鑽了進去,青丘和小黑緊隨其後。

  豎井內部是一個直徑約三丈的垂直通道。

  井壁上附著著與天坑相同的苔蘚,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綠色螢光,將整個豎井內部映照得綠意盎然。空氣中瀰漫著那種刺鼻的化學藥劑味,濃烈到讓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在豎井底部約二十丈深處,那團暗紅色的光芒正在緩慢地脈動著。

  間隔大約兩息一次,每一次脈動都能感覺到腳下的岩石,在輕微震顫。

  從腳底傳上來,沿著脊椎一路攀向頭頂。

  姜嘯蹲在豎井邊緣,目光盯著那團暗紅色的光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頭看向青丘,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向豎井底部——示意她,用混沌母光去感知底部的情況。

  青丘閉上眼,混沌母光化作一縷無形的觸鬚,小心翼翼地向豎井底部延伸。

  片刻後她重新睜開眼睛:「骨頭,很多骨頭,成千上萬具。」

  「這些骨頭正在重新組合,像是某種大型構造物的骨架。管道輸送上來的液態死氣,就是用來填充這副骨架的。」

  「這套流程已經接近尾聲了,一旦骨架完成死氣灌注,這座祭壇就會進入啟用階段。」

  姜嘯聽完那段話,沒有急著回答。他蹲在豎井邊緣,手指搭在井沿的石面上,指腹感受著每一次脈動傳來的微震,似乎在心中計時數的不是時間,而是那些脈動還剩下多少次。

  片刻後他站起身,聲音不高不低,「找到骨淵,打斷這根鏈條。」

  他轉身看向豎井下方那團暗紅色的光芒。

  光芒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一顆被囚禁在深井底部的心臟。

  每一次跳動,都在向整座城輸送著看不見的養料。

  豎井壁上有隱蔽的階梯,被那些發光的苔蘚完全覆蓋了。

  如果不是青丘的混沌母光,感知到階梯邊緣的能量輪廓,幾乎不可能被肉眼發現。

  那些階梯非常狹窄,寬度只能容半隻腳掌踩踏。

  台階之間的高度差也不一致,有的地方落差極大,需要大幅度跨步才能夠到下一級。

  階梯呈螺旋狀沿著豎井內壁向下延伸,消失在底部的暗紅色光暈中。

  姜嘯踩在第一級階梯上試了試強度。

  階梯是直接用岩石鑿出來的,經過長年累月的潮氣侵蝕和水汽滲透。

  台階邊緣已經變得有些圓潤,但內部結構依然堅實。

  他側過身面向井壁,手指扣住牆壁上的凹陷處,一步一步向下移動。

  青丘緊隨其後。

  越往下走,溫度越冷。

  那是一種滲透骨髓的冷,像是整個人被浸入了一口裝滿冰水混合物的池子中。

  他們向下走了大約一刻鐘。

  當三人走完最後一級階梯,踩在豎井底部的地面上時,姜嘯看到了那副骨架。

  那副骨架的大小超出了他所有的預判。

  它蜷縮在豎井底部中央的一塊圓形祭壇上,像一隻蜷縮在窄小籠中的巨獸,由於空間限制,未能完全舒展開。即使如此它盤踞的體積,也幾乎占據了整個豎井底部的空間。

  骨架通體灰白色,表面流淌著一層暗紅色的液態物質。

  正在透過管道一滴一滴地注入骨頭的核心。

  那些液體沿著骨頭的細微縫隙向內部滲透,像水滲入乾涸的土地。

  每滲透一寸,骨頭的顏色就深一分。

  當所有管道同時注入時,骨架上騰起一層朦朧的霧氣,將整個祭壇籠罩在一片朦朧而詭異的紅光中。

  姜嘯站在那副骨架面前,握著九幽劍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不是亡靈術,這是造物。」

  他的話像是在自言自語。

  「冥府在造一個東西,用活人的生命本源抽成死氣,用死氣灌注骨架,骨架成型後灌注神魂,讓這個世界誕生一個原本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東西。」

  他在問一個在場的其他兩人都無法回答的問題:「骨淵在哪裡?」

  話音剛落,一個聲音從骨架後方傳來。

  那聲音很蒼老。

  像一塊在風沙中打磨了太久的石頭表面相互摩擦時發出的聲響:「我在等你們。」

  一道身影從骨架的陰影中,緩緩走出。

  那人穿著一件極其破舊的暗灰色長袍。

  身形乾枯瘦削,像一株在沙漠中枯死多年的老樹。

  頭上沒有頭髮,頭皮緊貼著頭骨,青灰色的血管在顱骨表面蜿蜒凸起。

  他的眼眶深陷幾乎看不見眼球,但眼窩深處燃著兩粒暗紅色的光點,正精準地鎖定了三人的位置。

  骨淵。

  他站在那裡時佝僂的身形,幾乎與那副巨型的骨架融為一體,像那具骨架投下的一道陰影。

  他的目光越過姜嘯和青丘,落在小黑身上,上下打量了幾息才移開。

  「龍族的黑龍皇,混沌妖皇本代聖女,還有荒古霸血的當代繼承者。我這座小城,很久沒有來過這麼尊貴的客人了。」

  姜嘯沒有跟他說多餘的客套話。

  九幽劍已然出鞘,劍身在暗紅色的光芒中泛著一層冷冽的光澤。

  劍刃表面那一縷極細的灰色混沌真意在緩慢流轉。

  「這座祭壇,你今天啟動不了。」

  骨淵的臉上,沒有出現姜嘯預想中的憤怒或驚詫。

  那張枯瘦的面容只是微微動了一下,像一塊被風掀動了表皮的乾裂泥層。

  然後他笑了。

  笑容里沒有嘲諷,沒有輕蔑,更像是對某種早已預見的事情終於發生了的確認。

  「你以為,這座祭壇是為了啟動才建造的?」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石子投入深井,在空曠的地下空間中激起層層迴響,「這座枉死城,這座地下祭壇,這具骸骨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啟動準備的,它們是為你們準備的陷阱。」

  他的右手緩緩抬起,指向頭頂的豎井口。

  在豎井的頂部,那些暗綠色的螢光正在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暗淡下去,像有人正在逐一切斷光源。不穩定的沉悶震動正從岩層各處同時傳來,像地下深處的幾面巨鼓同時被擂響。

  骨淵站在那具巨大的灰白色骨架下方,渾濁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空間中帶出斷斷續續的迴響。

  「冥府在東部區域經營數百年,真正核心的目標從來不是哪一座城、哪一座陣、哪一具骨架。」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指向姜嘯。

  「是你,是你女兒,是你們身上的混沌母光。」

  他的目光轉向青丘,那兩粒暗紅色的光點在她身上停留了幾息:「荒古霸血與混沌母光的結合,長生界數萬年未曾出現過的東西。府主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

  青丘站在那具巨大的骨架投下的陰影中,混沌母光在她眼底流動,感知無聲無息地鋪展向四周,穿透岩層穿過管道,沿著這座城的地下脈絡向前延伸。

  她感覺到了,那些正在啟用的幽冥死氣脈絡之網,將整座枉死城的地下空間變得足以吞噬一切闖入者的巨獸之口。

  對方一直在等,等混沌母光的攜帶者踏入這座城。

  她收回一部分感知,抬頭看向父親,聲音平穩,像在陳述一個早已被確認的事實.

  「爹,他的目標是我,你們走還來得及。」

  姜嘯沒有回頭看她。

  他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那具巨大的灰白色骨架的陰影下方,落在骨淵那張枯如乾屍的面孔上。九幽劍的劍身平舉,劍尖指向骨淵的方向,在幽暗的紅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澤。

  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那就看看,你這張網,接不接得住我這一劍。」

  話音落下的瞬間,金色紋路從他握劍的右手手背浮現,沿著小臂向上蔓延,很快隱入袖口下的皮膚深處。

  那一剎,整個地下空間的溫度驟降,連那團暗紅色脈動光芒的光芒,都彷佛凝滯了一瞬。

  戰神血脈的金色紋路亮起的同時,那具灰白色骨架深處沉睡的氣息,被這股力量的餘波觸動,發出了一聲從地殼深處傳來的低沉迴響。

  骨淵站在那片陰影中,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了。

  那兩粒暗紅色的光點在眼眶中微微顫動著,「那就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