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梯盡頭,是一扇鐵門。
鐵門已經鏽蝕得很厲害,門板上布滿了斑駁的鏽跡和凸起的鏽瘤,有些地方的鐵皮已經剝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氧化層。
門環上掛著一把同樣鏽蝕的鐵鎖,鎖孔里塞滿了灰塵和乾涸的油脂混合物。
像很多年沒有被人開啟過。
凌霜從腰間取出一把銅鑰匙,鑰匙很新齒口尖銳,和門上的鏽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把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的時候發出了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鎖芯顯然很久沒有活動過了。
他又用力轉了一下,咔噠一聲鎖彈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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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取下鐵鎖,雙手握住門環,用力向外拉。
門軸發出尖銳的嘎吱聲,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老貓在掙扎。他咬著牙又拉了兩下,鐵門終於緩緩開啟了一條縫,縫隙中湧出一股更加冰冷的空氣,帶著一股塵埃和岩石混合的氣息。
凌霜側過身,讓出通道,「殿下,到了。」
青丘從他身邊走過,跨過門檻,站在門後的空間裡。
那是一個圓形的穹頂空間,直徑大約有十丈,高度約莫三丈。
穹頂是用一種暗灰色的石材砌成的,表面覆蓋著一層極薄的白色霜狀物,在夜明珠的微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
地面的石材是同樣的材質,但更粗糙,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和凹坑。
像一片乾涸了無數年的河床。
穹頂正中央的地面上,刻著一幅巨大的圓形陣圖。
陣圖的線條非常古老,比她在星衍老人那些古星圖上見過的任何陣法都要古老。
線條深嵌入石面,邊緣已經被歲月磨得圓潤,但線條本身依然清晰。
像一條條在地面上蜿蜒的河流,從中心向四周擴散,在邊緣處交匯成一個完整的圓環。
陣圖中心,有一個拳頭大小的凹槽。
凹槽的邊緣鑲嵌著一圈暗銀色的金屬環。
金屬環上刻滿了細密的符文,符文與陣圖的線條相連,形成了一個完整的能量迴路。
青丘走到陣圖中央蹲下身,手指輕輕觸控了一下那個凹槽。
指尖觸碰到金屬環的瞬間,傳來一陣微弱的震顫。
像有什麼東西在金屬深處沉睡,被她的觸碰驚醒了片刻,然後又沉沉睡去。
她收回手站起身,在陣圖中走了一圈。
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她低著頭,目光沿著那些古老的線條移動。
從左到右,從內到外,把整幅陣圖的每一個細節都看進了眼裡。
然後她走回陣圖中央站定,閉上眼睛,安靜了大約十個呼吸的時間。
她睜開眼,看向站在門口的星衍老人,「這處陣基的能量迴路,還剩下幾成能用?」
星衍老人想了想。
「以我和凌霜這幾日的初步勘察,地脈已經偏移了,但陣圖本身的材質沒有損壞。」
「如果重新啟用大約能恢復到原初狀態的六到七成,配合你的混沌母光,彌補能量不足的部分,應該可以完整運轉。」
青丘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她轉身,抬眼環視了一圈穹頂空間,「我需要一捆乾淨的空白符紙、三支符筆、十二枚空白玉簡,還要一面足夠大的石板,用來推演陣法引數——至少要有這張半桌那麼大。」
星衍老人沒有猶豫,轉頭看向凌霜:「都記下,天黑之前備齊。」
凌霜躬身:「是。」
從地下三層上來的時候,青丘走在最前面。
她的腳步比下去的時候輕快了一些,但臉色還是帶著昨天解析珠子留下的疲憊,眼瞼下依稀可見淡淡青色。
她走出樓梯口,在那面暗牆重新合攏之後,站在一樓的走廊里,透過視窗望了一眼遠處的山影,沒有說話。
姜嘯走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肩胛骨在衣袍下微微凸起的線條。
忽然開口:「青丘。」
她停住腳步,沒回頭:「嗯?」
「累不累?」
她沉默了一下,然後輕輕搖了搖頭,「不累。」
她邁步繼續往前走。
姜嘯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消失在轉角處。
他沒有立刻跟上去,在原地站了片刻,眯眼望向山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
他開始琢磨女兒那句不累背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只是不想讓他擔心。
天黑之前,凌霜把所有東西都備齊了。
符紙是新的,裁得整整齊齊,疊成一沓放在木盤裡。
符筆三支,粗細各一,筆桿是竹製的,筆尖用狼毫,毛色均勻,凌霜說這是星神宮符師自己做的,雖比不上外面買的貴,但勝在順手。
玉簡十二枚,打磨光滑,表面泛著溫潤的光澤。
石板是從後山採石場臨時裁出來的,足有半張桌子那麼大,抬進觀星塔時兩個弟子一起搬,累得直喘氣。
凌霜把東西一一清點好,放進地下三層的陣基空間裡。
青丘沒有讓他多待,只說了句放那就行,然後自己端著油燈,走進了陣基中央。
鐵門在她身後合攏,門閂落下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迴蕩了幾聲才消散。
她盤腿坐在陣圖中央,把石板平放在面前,符紙和符筆放在右手邊,玉簡擱在膝蓋旁。
油燈擱在石板邊緣,火苗在無風的室內穩穩地燃燒。
將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穹頂上,隨著火焰輕微的跳動而微微晃動。
她閉上眼,先調整呼吸。
一呼一吸,漸漸拉長。
從剛開始的急促,到逐漸平穩,再到深長而均勻。
當呼吸完全平穩下來之後,她才睜開眼,從懷裡摸出那顆青灰色的珠子,放在掌心裡。
珠子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內部的紋路在光線的折射下若隱若現。
像一條條在灰色霧氣中穿行的河流,時隱時現看不真切。
她握緊珠子閉上眼,神識再次沉入珠子內部。
這一次,她不打算再一枚一枚地拆解光點。
她要做一件事——找到那條線。
珠子內部,那片無邊的灰色虛空中,無數光點依然在緩緩旋轉。
像一條星河在她的意識周圍流淌。
她讓自己沉下去,沉到那些光點的最深處,然後停止主動搜尋,只是安靜地懸浮在那裡。
大約過了十幾個呼吸的時間。
她感覺到了一種極細微的牽引力,從她左前方傳來。
像一根極細的絲線,輕輕扯了一下她的衣角。
她順著那根絲線的方向,緩緩移動。
光點在她周圍退散又聚攏,像魚群從她身邊游過。
偶爾有幾枚光點擦過她意識的邊緣,帶來一絲冰涼的觸感。
她跟著那根絲線,在無邊虛空中穿行,速度越來越快。
前方出現了一個光點。
比其它的光點都要大一些,光芒也更亮一些,像一盞在夜空中獨懸的孤燈。
她伸出手,觸碰到了那個光點。
光點在觸碰的瞬間,猛地亮了一下。
然後像一朵花苞在瞬間綻放,無數資訊從光點內部湧出湧入她的意識。
不是文字,不是圖形,是一段旋律。
她愣了一下。
那是一段不完整的旋律,低沉的、緩慢的、帶著一種亘古的蒼涼感。
像一個聲音在很深很深的地下吟唱。
隔著厚厚的岩層傳上來,傳到她耳朵里時,只剩下模糊的振動。
但她記住了那段旋律的起伏規律。
她知道自己可以用混沌母光,把這段旋律轉化成一個完整的陣法結構。
就像用一段竹笛的曲調,去編織一張捕夢的網。
她睜開眼,拿起符筆,蘸滿硃砂,在石板上畫下了第一筆。
筆尖觸到石面的那一刻,一種冰涼的觸感透過筆桿傳到指尖,硃砂在石面上留下一道鮮紅的線條,線條蜿蜒著向前延伸,在石板中央畫了一個半圓。
她沒有停,繼續畫。
線條在石板上不斷延伸、交匯、轉折,逐漸交織成一個複雜的圖案。
全是曲線,弧線,旋線,像一枚不斷生長的藤蔓,在石板上蔓延開來。
彼此纏繞,層層疊疊。
她畫了很久。
蠟燭已經燒掉了三分之一,燭淚在燭台邊緣凝結成乳白色的硬殼。
一滴滴地沿著燭身滑落,在底部堆成一圈不規則的蠟漬。
她終於停筆了。
石板上畫滿了一幅完整的圖案。
從中心向外擴散,一圈一圈的,像一枚放大了無數倍的年輪。每一條線的密度都不均勻,有些地方稀疏,有些地方密集,但整體呈現出一種極其和諧的對稱感,像是被精心計算過的。
她放下筆,甩了甩酸痛的手腕,指尖上沾了些硃砂,在燈光的映照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她看著石板上的圖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後她撕下那份從星衍老人那裡借來的古星圖副本,攤開在石板旁邊,目光在古星圖上的星辰軌跡和石板上的陣圖之間來回切換,來回看了三遍。
嘴角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很輕。
輕到如果不是油燈的火焰剛好跳了一下,映在她臉上,根本不會注意到。
那條藏在珠子裡的旋律,和她從古星圖中讀出的星隕之日共振規律,在同一條頻率上。
「共振規律……我……真的讀出了完整的旋律?」
青丘擦了擦額頭汗珠,露出了少年般的燦爛笑容。
雖然她是混沌妖皇,是人人眼中那個懂事的女兒,但是她必定還是個孩子,內心裡也有著少女般的燦爛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