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星衍老人派人來敲了門。
姜嘯開啟門,看見凌霜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盞油燈。
燈芯燒得只剩下半截,火光在他臉上晃動著,把眼瞼下方的青色照得更明顯了。
「尊者,大長老請您和殿下去一趟藏經閣,他說有東西要給二位看。」
姜嘯回頭看了一眼靜室的方向。
門還關著,門縫裡沒有光透出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上天天看小說,ⓣⓣⓚⓐⓝ.ⓣⓦ超讚 】
「青丘還沒醒。」
「大長老說,讓殿下多睡一會兒。他讓您先去,說是有幾句話想先跟您單獨說。」
姜嘯想了想,點了點頭。
他披上外衣,跟著凌霜走出門。
走廊里很暗,只有凌霜手裡的油燈照亮腳下巴掌大的一塊地方。
兩人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里迴響,一前一後節奏不一。
藏經閣在觀星塔東側,一棟三層高的木樓。
門沒鎖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
凌霜在門口停住腳步,側身讓開,「尊者請,我在外面候著。」
姜嘯推開門,走了進去。
藏經閣的一樓比想像中要雜亂。
四面牆全是書架,書架上密密麻麻地塞滿了捲軸和線裝書,有些捲軸塞不下了,就橫著擱在書堆頂上,像一根根橫躺的枯樹枝。屋子中央擺著一張寬大的木桌,桌面上鋪滿了星圖和一些散落的紙張,紙張邊緣有些捲曲,被鎮紙壓住一角,其餘的邊角在晨風中微微顫動。
星衍老人坐在木桌後面,手裡捧著一隻粗陶杯,杯里的茶已經不冒熱氣了。
他看見姜嘯進來放下杯子,伸出手指點了點對面的椅子。
「坐。」
姜嘯在他對面坐下。
「青丘還在睡?」
「還在睡。」
「好。」
星衍老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涼了也沒在意,直接咽了下去。
「昨晚我想了一夜,有幾個想法,想先跟你通個氣。」
姜嘯沒打斷他,等他繼續說。
星衍老人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昨天青丘那丫頭給我的啟發很大。她的混沌母光能感知到星辰本源的波動,這事本身就超出了我的認知範圍,但她提到了一個關鍵點——規則共振。」
「規則共振?」
「神盟要取星辰本源,必須找一個規則最薄弱的視窗。」
「星隕之日就是這個視窗,但問題是她推測視窗期可以被人為提前。如果這個推測成立,那我們的應對策略就不能建立在等它自然發生的基礎上,而必須主動做點什麼。」
姜嘯沉默了片刻:「你想怎麼主動?」
星衍老人抬起頭看著他:「讓她布陣。」
「布希麼陣?」
「混沌迷蹤大陣。」
姜嘯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這個陣,我沒聽說過。」
「你當然沒聽說過。」
「這不是長生界的陣法,是我年輕時在一枚上古玉簡里讀到的殘篇。」
「那枚玉簡記載的是遠古混沌時代的一種擬態陣法,原理很簡單,用混沌屬性的力量,模擬出任何一種能量波動的高仿品,讓對方上當。」
姜嘯皺了一下眉頭,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下來。
他懂了。
「你想用青丘的混沌母光,在星神宮布下一座陣,模擬星辰本源的波動,引神盟上鉤。」
「對。」
「他們不可能不事先試探?」
「所以不能只靠陣,布陣的同時還要配合現實的防禦措施,虛實結合。讓他們以為星辰本源的防禦出現了漏洞,逼他們提前動手。」
姜嘯的手指在那道痕跡上反覆摩挲了兩遍,然後抬起頭:「青丘不是你星神宮的弟子,她是聖境的人,讓她來布這種陣風險太大了,一旦陣被破她首當其衝。」
星衍老人沒有反駁,只是端起涼茶又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看著窗外的晨光,緩緩開口。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姜嘯你想過沒有,神盟那邊已經注意到她了。尊主昨晚跟你說的話,你心裡應該有數。鑰匙,混沌母光,星隕之日,這三條線遲早會交匯到她身上。」
他轉過頭,目光沉靜地看著姜嘯,「與其等著神盟把線頭一根一根地摸到她身邊,不如我們把線頭主動遞出去,讓他們咬鉤。至少鉤子在我們手裡,水深水淺由我們來定。」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的晨光越來越亮,從視窗斜射進來,在木地板上鋪開一片金色的光。
空氣中能看見細小的灰塵在光束中緩緩飄浮,像一群極小的飛蟲在光中舞蹈。
姜嘯坐在那裡,沒有動。
他看著桌面上那些攤開的星圖和散落的紙張,看著紙張上那些用細筆勾勒出來的星辰軌跡,看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平靜。
「我要先問她,她願意就布,她不願意這事就算了,天塌下來我來扛。」
星衍老人沒有猶豫,點了點頭。
「應該的。她不是星神宮的弟子,布不布陣由她自己說了算。」
青丘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日上三竿了。
她睜開眼,看見身上蓋著一件灰色的舊外袍,袍子不是她的。
她坐起身,掃了一眼四周。
矮几上的紙張已經被收攏整齊,壓在鎮紙下面,筆擱在硯台邊上,筆尖已經干透了。
站起身推開門,走廊里很安靜。
她沿著樓梯往下走,走到藏經閣門口時,看見門開著。
裡面傳來父親和星衍老人說話的聲音。
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她聽了一會兒。
「她願不願意都得她自己拿主意,我不能替她做主。」這是父親的聲音。
「我知道。」星衍老人的聲音,「但時間不等人。」
青丘伸手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子裡的兩個人同時轉過頭來,她站在門口,「什麼事需要我做主?」
姜嘯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把星衍老人的計劃,用最簡單的語言說了一遍。
青丘聽完,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木桌前,低頭看著桌面上攤開的星圖,看了一會兒。
然後伸手指了指圖上那顆被硃砂圈起來的深紅色星辰。
「這座陣,布在哪裡?」
星衍老人愣了一下,然後迅速反應過來,伸手指了指星圖上標註的觀星塔下方位置。
「觀星塔地下三層,有一處廢棄的陣基。那是星神宮初代宮主留下的遺蹟,原本是用來接引星辰之力的,後來因為地脈變遷廢棄了。地基還在,重新啟用的難度不大。」
青丘聽完,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頭,目光在姜嘯和星衍老人之間掃了一圈,「布陣需要幾個條件。」
「你說。」
「第一,我需要三天時間,把體內那顆珠子裡的規則碎片全部解讀完。碎片裡可能有陣法的關鍵引數,不讀透就布陣,成功率不到三成。」
「可以。」
「第二,布陣期間,我需要自由進出觀星塔地下三層的許可權。不能有人跟著,不能有人監視,我需要獨處來保持混沌母光的穩定性。」
星衍老人點頭:「我給你令牌。」
「第三。」青丘頓了頓,目光落在父親身上,「爹,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姜嘯看著她:「你說。」
「如果神盟真的咬鉤了,反向追蹤的時候,你不能還手。」
姜嘯的眉頭擰了一下:「什麼意思?」
「混沌母光模擬星辰本源波動的時候,我的意識會附著在陣法的能量流上,順著神盟的追蹤路徑反向延伸過去。在這個過程中,如果雙方發生了劇烈的能量碰撞,我的意識會被震回來,輕則神識受損,重則當場昏迷。」
她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所以你得忍,不管陣外發生什麼,不管來的是誰,只要我沒有脫離陣法,你都不能動手。」
姜嘯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捏了一下,捏得指節發白。
然後他鬆開手,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如果他打到面前來了呢?」
「那就讓他打。」青丘說,「你挨一劍,比我神識被震散要好。」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
星衍老人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握著,杯壁的溫度透過粗陶傳到掌心裡。
姜嘯坐在那裡,低著頭。
看著自己攤開在膝蓋上的手掌,看著掌心裡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疤和老繭,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嘴唇動了一下,說了兩個字:「好,我忍。」
當天下午,凌霜帶著青丘和姜嘯穿過觀星塔底層的暗道,走進了地下三層的空間。
入口在一樓樓梯拐角處的一面牆壁後面。
凌霜伸手在那面牆的某塊磚上按了一下,磚面微微凹陷,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緊接著牆壁向內側滑動,露出一道狹窄的向下階梯。
階梯很陡,寬度只容一人透過,兩側的牆壁上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混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
凌霜從懷裡摸出一枚夜明珠,握在掌心裡照亮前路。
珠子發出的光不強,剛好能照清腳下的台階,再多一步就隱沒在黑暗裡。
三個人沿著階梯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
越往下走,空氣越冷,從最初的涼意變得像深秋的井水,寒意透過衣料滲進皮膚。牆壁上的苔蘚越來越密,有些地方甚至長出了細小的白色菌絲,在夜明珠的微光下泛著病態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