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衍老人沒有回答。
他轉身從書架上取下一卷古舊的星圖,在几面上展開。
星圖邊緣已經嚴重破損,有些地方被蟲蛀出了小洞,用深褐色的漿糊仔細修補過。
「丫頭,你過來看看這個。」
青丘走上前,低頭看向那捲星圖。
圖上畫的是一幅完整的周天星象圖。
密密麻麻的星點畫在暗黃色的紙面上,用不同顏色的線標出了星辰執行的軌跡。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順暢 】
圖的正中央,有一顆比其他星點大三倍以上的深紅色星辰。
畫得極其醒目,像是被刻意強調了很多次。
在這顆深紅色星辰周圍,用極細的線條畫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紋,像漣漪一樣向外擴散開來。
「六百多年前,上一個星隕之日的星象記錄。」
星衍老人伸手指了指那顆深紅色星辰,手指點了點那一圈圈波紋。
「星隕之日前七天,鎮宮星的亮度驟然增加了大約三成。當時負責記錄的人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只是如實記了下來。」
「大長老覺得,這次也可能會出現類似的預兆?」
「不是覺得,是已經有了。」
他走到星鏡前,兩隻手掌貼在鏡面邊緣,低下頭,目光落在一片流動的資料上。
「辰宿七消失後的第一個晚上,鎮宮星的亮度在子時到丑時之間,莫名其妙地上升了大約半成。然後在天亮之前又回落了。這個波動幅度很小,如果不是用星鏡追蹤,根本看不出來,但它確實發生了。」
「按照上一次星隕之日的記錄,亮度異常波動出現之後,七天之內,星隕之日就會降臨。」
屋子裡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星鏡內部能量流動時發出的細微嗡鳴聲。
像一隻遙遠的蜜蜂在振翅。
青丘站在那捲古老的星圖前,眼睛盯著那幅用硃砂描繪的星辰軌跡圖。
安靜地站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上一次持續了十二天,這一次才七天,說明規則的穩定性在下降,神盟要做的事越發急切了。」
星衍老人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姜嘯一直站在窗邊,沒有參與討論。
他倚著窗框,目光落在遠處被晨光染成金色的山脊上。
聽了半天,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具體剩下幾天能算嗎?」
星衍老人和青丘對視一眼。
星衍老人深吸了一口氣。
「我需要至少五次鎮宮星的亮度連續記錄,結合上一次星隕之日的衰減曲線,才能推算出大致的視窗期。以現在一天一次的記錄速度,還需要至少四天才能拿到足夠的資料。」
「四天。」姜嘯重複了這個詞,手指在窗沿上輕輕叩了兩下,「來得及。」
他轉過身:「那我就先在星神宮住幾天,等你拿到足夠的資料。青丘,你那星辰淬體術不能斷,抽空還得去星輝樹林練,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青丘抬頭看他:「什麼事?」
「收集你體內那顆珠子裡面的規則碎片,把你感知到的東西,全部轉譯成人能看懂的文字或圖形,跟星衍老人的古星圖做比對。」
青丘聽完,認真地點了點頭:「可以。」
她想了想,又說了一句話。
「但可能需要幾天時間,那顆珠子裡的資訊,它的敘述方式和長生界的語言不一樣,像是另一種規則語言,我需要重新拆解,再重新組裝,也許才能看懂。」
姜嘯點頭:「慢慢來不急,等你那邊有結果了,我們這邊應該也差不多了。」
他從懷裡摸出那封看了好幾遍的信,又抽出來讀了一遍。
然後他把信紙折好,放回懷裡,抬頭看向窗外。
晨光正在變亮,山間的霧氣在陽光的照耀下緩緩散去,露出山下那片遼闊的平原。
平原上的村莊已經升起了炊煙,在蔚藍的天空下緩緩升騰。
他想起了尊主昨晚說的那句話:「浪來的時候,綁得不緊的人,會被衝散的。」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那就都動起來吧。」
青丘被安排在了觀星塔西側的一間靜室。
房間很小,約莫只有一丈見方。
沒有窗戶,只有一扇木門通向走廊。
一張矮几,一個蒲團,牆角堆著幾卷落滿灰塵的古星圖。
她盤腿在蒲團上坐下,矮几上鋪開一張空白紙。
她把那顆青灰色的珠子從懷裡取出來,放在掌心裡握緊,閉上眼神識深入珠子內部。
珠子內部的空間,比她想像的要大得多。
外面看只是一顆拇指大的珠子,但神識探進去以後,像是走進了一片沒有邊際的灰色虛空。虛空中漂浮著無數細小的光點,像一條由星辰碎片構成的河流,在她周圍緩緩旋轉。
她找到其中一枚光點,用混沌母光包裹住它,將它拉近。
光點表面流轉的紋路,在她神識的注視下,慢慢分解開來。
像把一個寫滿了字的紙卷展開。
拆成一個個獨立的字,然後再重新排列,尋找其中的邏輯。
但那個過程極其枯燥,十幾個字里往往只能認出兩三個,而且認出來的順序可能是混亂的,像被人打散的拼圖,需要反覆嘗試,才能拼出一句話的輪廓。
她把第一枚光點拆完之後,眼瞼感到一陣酸澀,像連續看了幾個時辰的文字。
她睜開眼,發現案上的蠟燭已經燒掉了將近一截。
燭台邊緣積了一小攤融化後冷卻的蠟油,凝固成乳白色的固狀物。
她用筆在紙上畫下了第一組符號,一共七個。線條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斷斷續續,像一段被腐蝕得殘缺不全的碑文,需要反覆揣摩,才能隱約感知到它想表達的含義。
但她心裡隱約有了一個方向。
這些規則碎片裡有一條暗線,像一根極細的絲線,串聯著所有的片段。
只要找到那條線,所有的碎片就會自動歸位。
但那條線藏得很深,需要時間,一遍又一遍地拆解,一遍又一遍地組合。
她把筆擱在硯台邊沿,揉了揉太陽穴,然後閉上眼,再次將神識沉入那顆珠子裡。
兩個時辰後,當星衍老人推門進來時,看見矮几上攤著六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地畫滿了符號。
有些畫了又被塗掉,塗成一團墨疙瘩,旁邊重新畫了一遍。
有些畫到一半停了,留著一片空白。紙上沾了幾滴凝固的蠟油,被揉皺的紙角微微翹起。
青丘趴在矮几上,睡著了。
她側著臉,壓在左臂上,右手還鬆鬆地握著筆,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墨跡。
呼吸均勻,睫毛在燭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星衍老人站在門口,沒有叫醒她,只是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矮几上那幾幅散落的紙張收攏起來,疊整齊壓在鎮紙下面,免得被風吹亂。
他看了一眼紙上那些符號,目光在一組用斷線連線起來的圖案上停了一下。
然後放下紙,脫下自己的外袍,輕輕搭在青丘的肩膀上。
青丘在睡夢中動了一下,像是感覺到了溫暖,把臉往臂彎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呼吸依然平穩,沒有醒。
星衍老人直起身放輕腳步,走出靜室輕輕帶上門。
他站在走廊里,晨光從視窗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明暗分明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枚玉簡。
他年輕時在古星圖卷中找到的那枚玉簡,關於辰宿七的描述,關於天外之門的記載,關於那把鑰匙的模糊線索。
那些文字躺在玉簡里,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一直沒有被人真正理解過。
而今天一個小姑娘,在一個完全不同的認知體系下,用自己的方式,觸碰到了同一個東西的邊緣。
他站在那道光影里,久久沒有動。
半晌,他喉嚨深處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那聲嘆息非常輕,輕到像一根羽毛落在地面上,幾乎聽不見,但它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一個在黑夜裡走了太久的人,終於看到前方出現了一線光。
晚飯是凌霜端來的。
一碗米飯,一盤清炒青菜,一碟醬菜,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菌菇湯。
他把托盤放在矮几上,轉頭看了一眼還在熟睡的青丘。
壓低聲音說:「尊者,殿下還沒醒?」
姜嘯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卷星神宮借來的雜記,看得正入神。
聞言搖了搖頭:「沒醒,她今天神識消耗大,讓她多睡一會兒。」
「那飯菜我先溫著,等她醒了再送上來。」
姜嘯點頭。
凌霜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回頭:「尊者,大長老說,明天早上請二位去一趟藏經閣,有幾卷古籍他想給殿下看看。」
「知道了。」
凌霜帶上門,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姜嘯放下書站起身,走到矮几前,揭開湯碗的蓋子看了看。
菌菇湯還冒著熱氣,切得薄薄的菇片在湯中浮沉,湯麵上飄著幾粒蔥花,清亮的湯色讓人很有食慾。他沒有動,重新把蓋子蓋好,走到靜室門口,推開一條縫,往裡面看了一眼。
青丘還在睡,呼吸平穩,蓋在她肩上的外袍滑落了一半,搭在手肘處,綢緞襯裡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外袍重新拉上來,蓋好她的肩膀。
他直起身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
她的手邊還放著那顆青灰色的珠子,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微弱的灰濛光澤。
像一顆收斂了全部鋒芒的星辰,安靜地躺在她攤開的掌心裡。
他沒有碰那顆珠子,只是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出靜室輕輕帶上門。
走廊里,最後一縷晚霞正在視窗褪去,像一條淡金色的綢緞被慢慢抽走,留下一片灰藍色的天空。遠處的山影愈發濃重,與夜色融為一體。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片緩緩暗下來的天空,看得很專注。
尊主說過的那句話,星衍老人展示的古星圖,青丘從珠子裡拆解出的那些符號,還有那個藏在所有線索背後,還沒有正式浮現出全貌的鑰匙。
它們像一塊塊分散的拼圖,正在被某種力量慢慢地推向同一個方向。
他雙手撐在窗沿上,感受著夜風拂過臉頰的涼意。
然後他轉過身走進房間,在矮几前坐下來,重新拿起那捲雜記。
手指翻開泛黃的書頁時,紙質已經脆了,稍一用力就可能撕裂。
他放輕了力道,慢慢地翻過一頁,在燈光下讀著那些細密的文字。
夜還很長的。
他需要做好準備,等天一亮,所有的拼圖就要開始合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