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送陣將父女倆送到落星峰山腳時,天色已經完全亮了。
山間的晨霧還沒散盡,乳白色的霧氣纏繞在半山腰的樹冠之間,像一條流動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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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東邊的山脊翻過來,把霧氣的邊緣染成金黃色。
姜嘯和青丘沿著石階往上走。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看見凌霜站在半山腰的石門前。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袍子,頭髮也重新束過,但眼瞼下的青色依然明顯,像是這幾夜沒怎麼合眼。
他看見姜嘯帶著青丘一起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躬身行禮。
「姜尊者,青丘殿下,大長老已經在觀星塔等候了。」
青丘看了他一眼:「你幾天沒睡了?」
「三天。」
凌霜沒有掩飾,摸了摸自己下眼瞼,「大長老比我更久,他已經連續在觀星塔待了四天。」
青丘聞言沉默了片刻,沒再問了。
凌霜在前面帶路。
石階兩旁的星輝樹,在晨光中泛著銀白色的光澤。
葉片上的露珠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亮,像撒了一把碎鑽石。
走到觀星塔下時,凌霜停住腳步,抬頭看了一眼塔頂那扇敞開的窗戶。
「尊者,殿下,大長老就在頂層,我送二位到這裡,塔頂我就不上去了,大長老吩咐過,今日不讓任何人打擾。」
姜嘯點了點頭,帶著青丘走進塔門。
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有些年頭的咯吱聲。
牆壁上每隔幾步嵌著一顆夜明珠,發出柔和的藍白色光芒,照亮了盤旋向上的階梯。
走到第六層時,青丘忽然停下來,蹲下身,手指在地板上抹了一下。
指尖沾了一層薄灰,灰里混著一些細小的白色顆粒,像是星辰細砂。
「這塔有多久沒打掃了?」她問。
「大概從大長老開始連續觀星就沒有清掃過了。」
走在後面的凌霜朝上喊了一句。
姜嘯沒有停步,繼續往上走。
青丘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跟上父親的腳步。
塔頂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幽藍色的光。
姜嘯伸手推開門。
門開的瞬間,一股混雜著灰塵、舊紙張、燈油和金屬的氣息撲面而來。
那種氣息沉甸甸的,像一個封閉了很久的空間,突然被開啟了一道口子。
裡面的空氣緩緩置換出來。
星衍老人沒有坐在星鏡前面。
他蹲在靠牆的地板上,面前攤著一大堆星圖和古卷,手裡握著一支筆,筆尖懸在半空中。
像是正要落筆,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停在了那裡。
他聽到開門聲,抬起頭。
那雙渾濁的眼睛,在幽藍色的星鏡光芒中顯得格外疲憊。
眼白布滿了血絲,像一張被紅色絲線織成的網。
「來了?」
「來了。」
星衍老人看了青丘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只是點了點頭:「找個地方坐。」
青丘沒坐,她走到星鏡前,站在那面巨大的水晶薄片面前,雙手背在身後,微微仰頭,看著鏡面中那些緩緩流動的幽藍色光點。
星衍老人也不在意她到處看,放下筆站起身。
也許是蹲太久腿麻了,他起身時晃了一下,趕緊伸手扶住旁邊的書架才站穩。
他活動了一下膝蓋,骨節發出咔咔的輕響,然後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窗。
晨風從視窗灌進來,吹散了屋內那股沉積已久的混濁氣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鮮空氣,轉過身來。
「尊主昨晚去找你了?」
「嗯。」
「他跟你說鑰匙的事了?」
「嗯。」
星衍老人沉默了幾息,目光落在青丘的背影上,似乎在想措辭,「他那老傢伙比我能忍,我花了四百年才摸到辰宿七的一鱗半爪,他估計早八百年前就看得比我清楚了。」
「但他也沒比我多知道多少。」
星衍老人慢慢轉過身來,「關於那把鑰匙,他知道的,也就止於鑰匙這兩個字。真正的核心資訊,被鎖得太死了。」
姜嘯也在星鏡邊站定,看著鏡面幽藍色的光在內部緩緩流轉,像一條被凍結在冰層下的河流,還在流動,只是肉眼幾乎察覺不到,「神盟為了這把鑰匙,連巡天使者都捨得丟。」
「捨得?」
星衍老人嗤笑了一聲,笑得很淡,像刀片刮過玻璃,「白虹在他們眼裡,可能都不算是一顆棋子,只是一顆用過的石子,能砸出一點水花就算值了。」
青丘忽然開口:「前輩,您說辰宿七消失了,它什麼時候消失的?」
「三天前的子時。」
「準確嗎?」
「我在星鏡前親眼看著它滅掉的。」
星衍老人說,「不是被什麼東西遮擋,是自身的光芒在一次劇烈的閃動之後徹底熄滅。像一盞燈油燒盡了,最後亮了一下,然後就徹底暗了。」
青丘轉過身來,看著他,「從熄滅到現在,鎮宮星的光暈收縮了多少?」
星衍老人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青丘會問這個問題。
他走到星鏡前,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鏡面上方畫了一條弧線。
鏡面中的光芒隨著他手指的移動,浮現出一組淡藍色的資料,像一串懸空的數字。
他看了看那些資料,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比昨晚又收縮了大約一成。」
「從辰宿七熄滅算起,收縮的速率是均勻的嗎?」
星衍老人想了想。
「不是均勻的,前兩天收縮得很快,後兩天速度有所放緩,但放緩之後,又突然加速。」
他抬起頭,看著青丘,目光里多了一些說不清的東西。
「丫頭,你好像對星象變化很熟悉?」
青丘沒有否認,也沒有謙虛,「混沌母光有一種特性,能感知到能量場的細微波動。我在聖境後山的溪邊打坐時,把那種感知擴散開來,捕捉到了星辰本源的波動頻率。」
「就像兩個人隔著一堵牆說話,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我能感覺到他們在說話,而且能感覺到說話的節奏在變。那種變化的節奏,和一般規律不太一樣。」
星衍老人聽完這段話,沉默了很久。
他轉過身,走到窗邊,雙手撐在窗沿上,弓著背。
看著窗外連綿起伏的山脈和遠處被晨霧籠罩的平原,緩緩開口。
「以前有一個傳說,叫星隕之日。」
青丘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每過六百年左右,長生界的星空會與天外星象產生一次特殊共振。」
「共振期間,星空的規則會變得模糊。像一塊冰,在溫度剛好達到融點時,表面開始融化,內部還凍著,整個狀態變得極不穩定。」
「在這個時期內,本界的能量可以流向外界,外界的能量也可以流入本界。」
「如果我是神盟,我可能會選擇在那個視窗期內動手,利用規則模糊的間隙,強行剝離星辰本源。」
青丘安靜地聽完,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語氣很平靜。
「如果星隕之日的共振,不是六年一次,而是隨時可以提前呢?」
星衍老人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
一個修行了上千年,經歷了無數大風大浪的老人,在一個後輩面前,瞳孔猛地收縮了。
很多年沒有出現過的東西,在他心裡翻湧了一下。
「你憑什麼這麼說?」
青丘沒有直接回答他。
她伸手從懷裡摸出那顆青灰色的珠子,攤在掌心裡,朝星衍老人遞了過去。
星衍老人猶豫了一下,伸出手。
他伸手接珠子的時候,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的抖,是一種他極力壓制但沒能完全壓住的激動。
珠子一入手,他的表情就變了。
不是震驚,是一種更加複雜的表情。
像讀到了一段早已失傳的文字,每一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卻無法理解。
他把珠子舉到燈光下,眯起眼睛,透過珠子表面那一層灰濛的光澤,看向內部那些細密的紋路。
「這東西,你從哪裡來的?」
「上次在城牆上,尊主往我體內傳遞了一道氣息,我用混沌母光煉化後,就留下了這個。」
星衍老人沒有立刻回話。
他捏著珠子,走到靠牆的書架前,從角落裡翻出一隻破舊的木盒。
開啟盒蓋,裡面墊著一層暗黃色的絨布。
絨布上躺著幾塊碎片,材質和青丘那顆珠子極其相似。
但那些碎片只有指甲蓋大小,顏色更暗淡,內部的紋路已經模糊不清。
像是被歲月消磨殆盡,只留下一個輪廓。
他把自己收藏多年的碎片和青丘的珠子並排放在絨布上,小心得彷佛那不是幾塊碎石頭,而是一碰就碎的干蝴蝶翅膀。
「這些碎片,是歷代觀星塔主事收集的。」
星衍老人的聲音低了一些。
「八百年來,從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時間點,以不同的方式落入星神宮手中。沒有人能解讀它們內部的資訊,只知道它們都與天外星象有關,像是某種規則的實體化殘留。」
他看著青丘:「你體內那顆珠子,比這些碎片加起來都完整。」
青丘走上前,低頭看著絨布上那些細碎的碎片,又看了看自己那顆完整圓潤的珠子。
沉默了片刻:「前輩,碎片和珠子裡面的紋路,有沒有相似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