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用拇指和食指捻著珠子,對著燈光看了一會兒。
燈光的映照下,珠子內部浮現出一道極細的紋路,像一根頭髮絲,從珠子中心向邊緣延伸,然後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在珠子內部交織成一個微型的網狀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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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那些紋路看了很久。
直到院子裡傳來腳步聲和關門的聲音,她才把珠子收進懷裡,吹滅了燈。
黑暗中,她躺下來,蓋好被子。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滲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片淡銀色的光。
她能聽到遠處風吹過山林的濤聲,像一條看不見的大河在夜色中流淌。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看向天花板。
「爹今晚好像有客人。」
她自言自語了一句。
然後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窗外的月光安靜地流淌著,照在後院的青磚地面上,照在老槐樹的枝葉間,照在那隻空了茶壺上。茶壺在夜風中慢慢冷卻,壺壁上的溫度一點一點消散,最後與夜風融為一體。
夜色很長,長得像一個沒有盡頭的隧道。
但天總會亮的。
姜嘯沒有再睡。
他搬了一把竹椅,坐在院門口,背靠著門框,面朝山路的方向。
九幽劍橫放在膝上,劍鞘貼著粗布褲子的觸感冰涼而堅硬。
他沒有點燈,就那麼坐在黑暗裡。
夜風經過他面前時,被他的身體擋住了一部分,在門框兩側形成細小的旋流,吹動他衣袍的下擺,一下一下地輕輕拍打著他的小腿。
他閉著眼,但沒有睡著。
他在想一些事。
想尊主說的那把鑰匙,想星辰本源的安危,想青丘體內的混沌母光與那一切之間可能存在的聯絡。
想得很慢,像一個人坐在河岸邊看著水面漂流而過的落葉。
每一片都看得很清楚,但不去撈。
漏壺裡的水一滴一滴地下沉。
遠處的天際,從深沉的墨藍色逐漸過渡到灰藍色,再過渡到灰白色。
最先出現光的地方不是東方,是山頭與天空相接的那一條線上,像有人用一把鋒利的刀在黑暗的幕布上劃開了一道細縫,然後光從縫隙里滲出來,一點一點地漫開。
山林的輪廓從黑暗中顯現出來。先是近處的樹冠,然後是遠處的山脊。
一層一層的,像一幅被水慢慢浸濕的畫,顏色越來越分明。
鳥開始了第一聲啼鳴,短促而清脆,像一根從高處落下的銀針,扎破了黎明前的寂靜。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也加入了進來。
聲音此起彼伏,在林間迴蕩,最後匯聚成一片嘈雜卻讓人安心的晨鳴。
姜嘯睜開眼。
他看見山路盡頭,晨光中一個身影正沿著山路往上走。
是青丘。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舊袍子,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手裡提著一隻陶壺。
她看見父親坐在院門口,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加快步子走過來。
「爹,你一夜沒睡?」
「眯了一會兒。」姜嘯站起身,把九幽劍掛在腰間,「你去哪了?」
「山腳溪邊打了點水。」
青丘提起陶壺晃了晃,壺裡的水撞擊壺壁,發出沉悶的聲響。
「星輝樹那邊晨露重,我想煮點水泡茶,練完功喝一口。」
她看著父親臉上的表情,頓了頓:「昨晚的客人,是來找你的?」
「嗯。」
「說什麼了?」
姜嘯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接過她手裡的陶壺,掂了掂。
壺裡的水很滿,沉甸甸的,壺壁被晨露浸得微涼,表面凝結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他提著壺,轉身走進廚房,把水倒進一隻鐵鍋里,蓋上鍋蓋,蹲下身開始生火。
青丘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父親蹲在灶前的身影,看著火苗從灶膛里竄起來,映在他側臉上,把那些稜角分明的線條照得忽明忽暗。
她沒有再追問。
她走進廚房,從碗櫃裡拿出兩隻粗瓷碗,用清水沖了沖,放在灶台上。
然後從柜子底層摸出一個布袋,布袋裡裝著曬乾的茶葉。
她捏了一小撮,放進碗底。
灶膛里的火燒得很旺,火苗舔著鍋底,鍋里的水開始冒出細小的氣泡,沿著鍋壁往上爬,在水面聚集,然後破裂,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
姜嘯蹲在灶前,用一根燒火棍撥了撥灶膛里的木柴。
火星子從灶口濺出來,落在地上,閃了一下就熄了,留下幾個細小的黑點。
他聲音不大,像是在跟灶火說話。
「青丘。」
「嗯。」
「你那個混沌母光,有沒有感覺到過什麼不一樣的東西?」
青丘正在用木勺攪動鍋里的水,聽到這句話,動作停了一下。
她想了想,放下木勺,伸手從懷裡摸出那顆青灰色的珠子,攤在掌心裡。
「這個。」
姜嘯轉頭看了一眼她掌心的珠子。
珠子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內部那些細密的紋路清晰可見。
像一團被凍結在琥珀中的蛛網。
「什麼時候有的?」
「上次在城牆上,跟那位混沌神宵殿的前輩論完道之後。」
「他傳遞過來的氣息,在我體內留下了一點殘留的東西,我用母光煉化了,就成了這樣一顆珠子。」
「珠子裡面有一種我讀不懂的規則碎片。像一段被截斷的文字,缺了開頭也缺了結尾,只剩下中間幾行字。」
姜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掌心的珠子。
沒有伸手去拿,只是看著。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眼底,將他的瞳孔染成一片跳動的金紅色。
「留著它,以後可能會用得著。」
青丘點了點頭,把珠子重新收進懷裡。
鍋里的水開了,白色的蒸汽從鍋蓋邊緣冒出來。
帶著一股淡淡的甜味,是鐵鍋燒熱後蒸騰出來的水汽特有的味道。
青丘提起鐵鍋,把滾水衝進碗裡,茶葉在沸水中翻滾、舒展,葉片一片一片地展開.
像一朵朵在熱水中慢慢綻放的花。
茶香在廚房裡瀰漫開來,混著灶膛里的柴火味,混著清晨濕潤的空氣,混著廚房裡那種長年累月煙燻火燎留下的氣息。
青丘端起一隻碗,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
「爹,不管昨晚那個人說了什麼,天亮了就是新的一天。」
姜嘯也端起另一隻碗,沒有喝只是握著。
碗壁的溫度透過粗陶傳到掌心裡,溫度不高不低正好暖手。
廚房裡飄著白粥的香氣。
青玲瓏坐在灶台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扇著灶膛里的余火,讓粥再悶一會兒。
火光照在她臉上,把她額角幾縷碎發染成暖金色。
她看見姜嘯和青丘端著茶碗進來,沒起身,只是用下巴點了點灶台上的砂鍋。
「粥好了,碗在柜子里自己盛。」
姜嘯把茶碗放在案板上,開啟砂鍋蓋子。
白粥熬得濃稠,米粒已經煮化了,表面結著一層薄薄的米油,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從柜子里拿出三隻碗,用木勺舀了粥,每一碗都盛得七分滿,不多不少。
青丘接過其中一碗,也不怕燙,端起來喝了一口。
燙得直吸氣,但不肯放碗,又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青玲瓏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了一聲:「慢點喝,沒人跟你搶。」
「餓了。」
青丘含含糊糊地應了一句,又喝了一口。
姜嘯坐下,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
粥米入口綿軟,米的甜味在舌尖上化開,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暖洋洋的。
一整夜的涼意,都被衝散了。
他放下碗,沒有馬上起身,坐了一會兒,感受著晨光從視窗照進來的溫度,聽著廚房裡碗筷碰撞的聲響和青玲瓏輕聲數落青丘吃相的話語,心裡頭在琢磨一件事。
青丘從碗邊抬起頭:「爹,你今天要去星神宮?」
「嗯。」
「我跟你去。」
「你昨晚不是說好了不去?」
青丘放下碗,認真地掰著手指算了算。
「星輝樹那邊我連續練了四夜了,功法已經穩了,斷一晚不礙事,斷一晚上不會打回原形。」
姜嘯看著她,看著她碗底還剩最後一口粥,筷子在碗沿上輕輕敲著,忽然想到,她大概不是真的想去看星神宮什麼景致。
青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筷子:「爹,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姜嘯沒說話,等她繼續說。
青丘認真想了想:「你們談的事已經跟我有關了,我不去就是在屋子裡乾等,反正也睡不著,跟去至少心裡有數。」
姜嘯沉默了大概三息,沒再多說,只說了一個字:「好。」
青丘趕緊把碗裡最後一口粥扒進嘴裡,放下碗一抹嘴:「我去換件衣服。」
她起身,快步走出廚房。
經過青玲瓏身邊時,她伸手輕輕捏了一下母親的手指。
青玲瓏沒回頭,反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像拍一隻毛茸茸的小動物。
青玲瓏等她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才轉過頭來,看著姜嘯。
「你今天去見星衍老人,帶丘兒去,路上小心點。」
姜嘯點頭:「帶她去,讓她聽聽也好。」
他看著廚房窗外那棵老槐樹,樹葉在晨風中微微翻動。
陽光透過葉縫,在院牆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想起尊主昨晚說的那些話,想到星衍老人在信里那潦草而用力的字跡,又想到青丘體內那顆青灰色的珠子。
他沒有把這些念頭說出來。
有些事說出來也解決不了,反而讓別人擔心。
他只是把碗筷收了,放在水池裡用清水沖了沖,然後在圍裙上擦乾手走出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