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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1章 玄木宗木心

  月光落在院子裡,把地上的青磚照得一清二楚,連磚縫裡螞蟻爬過的痕跡都能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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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嘯聽見遠處星輝樹林方向傳來的動靜,先是青丘爬樹時踩斷了樹枝,咔嚓一聲脆響在夜空中格外清晰。

  然後是星衍老人啟動功法的波動,那股星辰之力的氣息雖然隔著半座山頭,但他依然能清晰地感知到。

  他沒有過去看,只是坐在那裡,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竹椅扶手。

  竹椅的扶手被摩挲得很光滑,觸感溫潤。

  月亮很圓,邊緣清晰得像被刀裁過的。

  月光灑在院子裡,把竹葉的影子投在地上,隨夜風輕輕搖曳,像一幅流動的水墨畫。

  他想著青丘此刻正在星輝樹上經歷的痛苦,想著她能否撐住,想著她撐住之後能有多少收穫。

  他想了很多,但臉上的表情一直很平靜。

  只是握著扶手的手比平時緊了一些,留下幾道淺淺的紅痕。

  大約過了兩個時辰,月上中天的時候,星輝樹林那邊的動靜漸漸平息了下來。

  月光下,遠處那片星輝樹的樹冠上,銀白色的光芒在緩緩收斂。

  像一盞漸次熄滅的燈,光芒一圈一圈向內收縮,最終歸於沉寂。

  又過了一會兒,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但節奏有些拖沓,像走路的人腳下沒什麼力氣,每一步都踩得不太踏實。

  門被推開,青丘站在門口。

  她的頭髮散亂,髮髻不知什麼時候散了,幾縷碎發貼在額前和臉頰上。衣袍上沾滿了樹皮碎屑和草葉,袍角下方有些地方還被樹枝刮出了口子,露出底下白色的里襯。

  但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兩顆被月光洗過的星星。

  即使在院中昏暗的光線下,依然能看見她瞳孔深處那一點銀白色的光。

  她看見父親坐在院子裡。

  「爹,你還沒睡?」

  「等你。」

  青丘走進院子,走到石桌邊,在他對面坐下。

  她伸手摸了摸茶壺,壺壁冰涼,茶已經涼透了。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灌了一口。

  茶水入口帶點淡淡的棗子甜,沖淡了嘴裡那股星輝果的酸澀味道。

  她放下杯子,抹了一把嘴角,開口時聲音有些沙啞,像嗓子被砂紙打磨過一樣。

  「這功法確實夠疼的。」

  「能撐住嗎?」

  「能。」

  青丘又灌了一口茶。

  「第一天是最難熬的。」姜嘯說,「後面會逐漸習慣。我老泰山當年說過一個道理,身體對疼痛的適應能力比我們想像的要強。不是疼痛變輕了,是你能扛的閾值變高了。」

  「老泰山是誰?」

  「你外公。」

  「哦。」

  青丘放下杯子,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微涼。

  她想了想,問道:「爹,你當年修煉的時候,也這麼疼嗎?」

  姜嘯沉默了一下。

  「我當年修煉的時候,沒人給我鋪路。每一道功法都是用身體硬試出來的,試對了就活,試錯了就死。」

  青丘看著他,看著他的側臉被月光照出稜角分明的輪廓。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擱在膝蓋上的那隻手。

  那隻手粗糙,指節粗大,掌心和虎口處全是老繭,像一塊被火燒過又被水淬過的鐵。

  手背上有幾道舊傷疤,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一些,在月光下泛著暗白色的光。

  「以後的路,我跟你一起鋪。」

  姜嘯沒有說話。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女兒的手。

  兩隻手交握在一起,一隻粗糙,一隻柔嫩,但握住的力道都很穩。

  夜風拂過院子,吹動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遠處天際線開始泛起一絲魚肚白,晨光在慢慢逼近,像一層薄紗緩緩覆蓋在大地上。

  清晨的露水還掛在竹葉尖上。

  陽光從東邊山脊翻過來,把院子裡那叢修竹的影子拉得老長,斜斜地鋪在青磚地面上,像一幅用淡墨畫成的竹石圖。

  姜嘯坐在院子裡的石桌邊,青丘坐在他對面。

  她昨晚修煉到寅時末才回來,睡了不到兩個時辰,臉色還有些蒼白,眼瞼下隱隱能看見青色的血管。但她精神不錯。

  「爹,我們今天回去嗎?」

  「不急。,星衍老人說,星辰淬體術的頭三天最關鍵,中斷了要重來。你今晚還得去一趟星輝樹,等他確認你撐過了前三天的適應期,我們再走。」

  「那今天白天做什麼?」

  姜嘯想了想:「去走走,看看星神宮的地勢。以後來了,別連路都認不清。」

  青丘點頭,她正要起身,院門外傳來一聲輕響。

  不是敲門,是有人把什麼東西放在了門外的石階上。

  聲音很輕,像一片樹葉落在地上,但在安靜的清晨里還是清晰可辨。

  姜嘯起身走到院門口。

  門虛掩著,他拉開門閂,看見門外的石階上放著一片青翠的葉子。

  葉子不大,約莫成人掌心大小,邊緣整齊,葉脈清晰完整,葉片表面流轉著淡淡的青光,像剛從樹上摘下來的,還帶著清晨的露水。

  但這裡沒有那種樹。

  姜嘯蹲下身,撿起葉子,翻過來看了一眼。

  葉背有一行小字,不是刻上去的,是用某種靈力凝成的字跡,在葉片表面微微浮動,像水中的倒影:

  「午時三刻,城外聽風亭,木心候教。」

  姜嘯看著那行字,眉頭動了一下。

  他站起身,捏著葉柄轉了一圈,葉片上的青光流轉了一下,然後慢慢暗淡下去。

  那行字也跟著消散了,像被風吹散的霧氣,一絲痕跡都沒留。

  青丘從院子裡探出頭,看見他手裡的葉子,走過來接過去看了一眼。

  「木心?玄木宗的那個當代行走?」

  「嗯。」

  青丘沉默了片刻:「他來星神宮做什麼?這裡不是玄木宗的地盤,他在人家的地盤上約你見面,不怕星神宮的人多想?」

  「他既然敢約,就不怕星神宮多想。」

  「再說了,星衍老人不是那種小心眼的人。」

  姜嘯把葉子收回掌心,葉片在接觸到體溫的瞬間,化作一縷青煙消散,連灰燼都沒留下。

  青丘抬頭看了看天。

  太陽還沒完全跳出山脊,東邊的天空鋪著一層金紅色的霞光,把雲層染得像燒紅的鐵皮。

  幾隻早起的鳥從頭頂飛過,翅膀扇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晨光中格外清晰。

  「那我去不去?」

  「去。」

  「你跟我一起去。他既然在葉子上留了字,應該知道我帶了誰來。」

  姜嘯轉身回到院子裡,把桌上那隻空碗收起來摞在一起。

  青丘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她彎腰從石桌邊提起銀槍,解開裹槍的布條抖了抖。

  布條上沾了些塵土,在晨光中飄散開來。

  然後重新把槍背在背上,走到姜嘯身邊站定。

  「走吧。」

  聽風亭在落星峰西側山腳,一座建在溪邊的木亭。

  亭子不大,六根木柱撐著頂,頂上是灰黑色的瓦片,邊緣長了些青苔,顏色深一塊淺一塊的,像被水浸泡過很久的舊布料。

  柱子上的紅漆已經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頭本色,有些地方還裂開了細縫,能看見裡面乾枯的木茬。

  亭子裡擺著一張石桌,桌面磨得很光滑,中間有一道淺淺的裂紋,從桌沿延伸到桌面中心,像乾涸的河床。

  一個青衣人坐在石桌邊,面朝溪流背對著山路。

  他面前的石桌上擱著一隻陶壺,壺身粗糙,表面還帶著手工捏制時留下的指紋痕跡。

  旁邊的杯子裡沒有水,只是空放著,杯口朝著天空,像等著什麼從天上落下來。

  他聽到腳步聲,但沒有立刻轉頭。

  直到姜嘯和青丘走進亭子,在石桌對面站定,他才慢慢轉過頭來。

  那張臉和姜嘯上次見時沒有什麼變化。

  清俊溫和,瞳孔是淡青色的,像兩枚浸在清水裡的翡翠。

  他嘴角帶著一絲很淡的笑意,像春風拂過水麵時留下的漣漪。

  「姜尊者。」

  木心站起身來,拱手為禮。

  他沒有穿上次見面時那件葉片編織的道袍,而是一件常見的青色布衣。腰間系著一條灰白色的麻繩,繩頭打了兩個結垂在一側,隨著他起身的動作輕輕擺動了幾寸。

  整個人看起來不像一個長生家族的當代行走,倒像個在山裡種了半輩子地的農夫。

  趁農閒時下山趕集,順道在路邊的茶亭歇腳。

  「木心道友。」

  姜嘯還了一禮,在旁邊坐下。

  青丘沒有坐,她站在亭子邊緣,背靠著木柱,銀槍斜靠在肩頭,目光在木心身上掃了一圈。她看見他指尖殘留的一絲泥土,指甲縫裡嵌著一點深褐色的細末,像是剛翻過土。

  木心感覺到了她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後笑了笑。

  「今早幫山腳一戶農家移了一棵李樹。樹根扎得太深,挖了半個時辰才挖出來,指甲里嵌了土還沒來得及洗。」

  青丘沒有說話。

  她只是鬆開了握著槍管的手。

  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但沒有坐實,只坐了石凳邊緣的一小半。

  木心重新坐回石凳上。

  他沒有急著說正事,而是提起那隻陶壺,往杯子裡倒水。

  水注很細,水流落入杯中,發出清脆的聲響,像雨滴打在竹葉上,不緊不慢,節奏均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