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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2章 生生造化丹

  杯中的水面緩緩上升,剛好九分滿時,他收了手。

  壺嘴沒有滴出一滴水。

  他將杯子推到姜嘯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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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泉水,路過溪邊時接的。沒煮過,乾淨的能喝。」

  姜嘯端起杯子,看了一眼。

  水很清,清澈得能看見杯底的細密紋路,杯壁上附著極細的氣泡,像一粒粒透明的珍珠。

  他把杯子湊到鼻尖聞了聞,沒有任何異味,只有水本身那股清冽的氣息。

  他喝了一口,入口涼但不下喉,在舌尖停留了一下才慢慢咽下去。

  「確實好水。」

  「那就好。」

  「姜尊者,你不好奇我怎麼知道你在星神宮?」

  木心給自己也倒了一杯,但沒有喝,只是握著杯子,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涼意。

  姜嘯把杯子放下:「你既然能找到我在星神宮,自然有你的辦法。我問了,你也不一定說實話;你不說,我問了也白問,不如省點力氣直接說正事。」

  木心聞言沒有反駁,也沒有尷尬。

  他低頭看著杯中的水,沉默了幾息。

  「尊者說得直白,那我也不繞彎子了。」

  他將杯子放在桌上,杯底與石桌碰觸,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他鬆開手,目光抬起,落在姜嘯胸口那道舊傷的位置上。

  「那條幽冥蝕骨咒還在不在?」

  「在。」

  「壓住了?」

  「壓住了。」姜嘯說,「龍皇精血的封印還能撐一陣子。」

  「撐不了太久。」

  木心搖頭,「冥府的咒術有腐蝕封印的特性。龍皇精血雖強,但它是活物,會隨著時間流逝慢慢消耗。封印被磨薄的時候,咒力就會找到縫隙滲出來。」

  「到那時候再想壓制,就不是一顆龍心能解決的問題了。」

  青丘聽到這裡,脊背微微挺直了一些。

  她看著木心,目光從平靜變得銳利,但沒開口,等著他把話說完。

  木心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玉盒。

  盒子很樸素,巴掌大小,白玉質地。

  表面沒有雕刻任何紋飾,只在盒蓋邊緣刻著一圈極細的花紋。

  花紋不是裝飾,是一種極古老的封印符文。

  線條細密得幾乎看不清,像是用針尖一筆一筆刻出來的。

  他將玉盒放在石桌上,正面朝向姜嘯。

  「我出門前師父讓我帶上的。」

  他頓了頓,「荒古玄木宗的生生造化丹,由九種萬年靈木的精華,配合玄木宗祖傳的煉丹秘法煉製而成,一年只能成丹九顆,我師父這次讓我帶了半年的份額過來。」

  他伸出右手,比了一個數字。

  食指和拇指張開,比出一個「四」。

  又伸出食指,比出一個「一」。

  「一共四顆半。」

  木心的語氣很平淡:「半顆是用來清的,四顆是用來養的。清半顆,把殘留在你體內的幽冥蝕骨咒力連根拔起,一顆不留。養四顆,修補被咒力侵蝕過的經脈和丹田,讓你的底子恢復到受損前的狀態,甚至更好。」

  他說話的時候,手指一直在桌上畫著圈。

  指尖在石桌面上輕輕划過,留下一道淺淺的濕痕,畫成一個近乎完美的圓形。

  水痕在晨光中微微反光,又慢慢變淡,像一隻正在緩緩閉上的眼睛。

  姜嘯看著那個玉盒,沒有伸手去拿。

  「代價呢?」

  「沒有代價,這是玄木宗與聖境結盟的誠意。」

  姜嘯的手指停在桌沿,指尖在桌面的裂縫上輕輕劃了一下,留下一道細微的白痕。

  他看著木心的眼睛。

  那雙淡青色的瞳孔里,沒有閃爍,沒有迴避。

  平靜得像一潭深水,表面映著亭外的天光雲影,底下是沉澱多年的沉穩。

  「玄木宗不是一直保持中立嗎?」

  「上次見面,你師父還說中立之策短期內不會變,這才過了多久就要改主意了?」

  木心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

  「中立的前提是各方平衡,現在平衡被打破了。」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姜嘯,看向遠處的天邊。

  那裡有幾片薄雲,邊緣泛著金紅色的光,像被火燒過的宣紙,靜靜地懸在天際。

  「那天之後,混沌神宵殿尊主公開表態支援聖境。星衍老人這次又收了青丘殿下為徒。」

  「五大家族的陣營一下子變成了二對三。我們如果再中立下去,等到塵埃落定,我們就是最後一個沒有站隊的人。那時候無論哪一方贏,第一個被清算的,就是誰都不沾的牆頭草。」

  他說得很坦率,沒有用漂亮話包裝。

  姜嘯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一聲,笑聲不大,但在安靜的亭子裡聽得很清楚。

  他伸出手,拿起那個玉盒,在手裡掂了掂。

  玉盒入手溫潤,表面帶著一絲涼意,像剛從溪水裡撈出來的鵝卵石。

  盒子不大,但分量不輕,能感覺到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微微跳動,像一顆活著的心。

  「你這話說得夠直白,不像你們玄木宗以前的做派。」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局勢變了,話也要跟著變。再端著架子講面子話,就來不及了。」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指向青丘:「我這次來,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木心看著青丘:「與殿下論道一炷香,論混沌與生機。」

  青丘抬眼看他,沒有立刻回應。

  晨光從亭頂瓦片縫隙中漏下來,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她把銀槍從肩頭取下,橫放在膝上,槍管上的布條已經解開,露出底下暗銀色的槍身。

  槍身上的紋路在光線中微微泛著冷光。

  「前輩為什麼要跟我論道?」

  「不是為什麼要跟你論,是應該跟你論。」

  木心糾正她的措辭,語氣依然溫和,但措辭比剛才精準了許多,「混沌神宵殿的尊主,在聖境城牆上見過你之後,回去後的第三日親自寫了一封信送到玄木宗。」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那封信的內容。

  「信很短,只有一句話:混沌妖皇的混沌母光里,有長生界從未有過的東西。他活了數千年,從不對任何東西妄下斷語。能讓他專門寫一封信來說的事,一定是值得認真對待的。」

  他看向青丘,眼神清澈,「所以我來看看,那是什麼東西。」

  青丘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著膝上的銀槍,手指在槍身的紋路上緩緩划過。

  那些紋路感受著她指尖的溫度,在晨光中微微發亮,像一條沉睡的河流在月光下醒來。

  她能感受到自己體內的混沌母光,在木心提到生機兩個字的時候,有一絲輕微的顫動。

  像兩顆相隔很遠的星辰,在同一條頻率上共振了一下。

  她看著木心的眼睛:「那就試試。」

  話音落下的同時,她體內的混沌母光先動了。

  不是主動出擊,而是一種試探性的擴散。

  像把一滴墨滴進一碗清水裡,墨汁在水中緩慢暈開,灰濛的氣息從她體內蔓延出來,在亭子內部形成一層極淡的光暈。

  那層光暈貼著亭子的六根木柱,沿著地面的石板縫隙,像水一樣無聲流淌,將整個聽風亭籠罩在一層極薄的灰濛色澤中。

  木心沒有立刻回應。

  他坐在石凳上,腰背挺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沒有運轉任何功法,沒有釋放任何靈氣。

  他只是看著那些灰濛的光暈在他周圍蔓延,看著它們從他的腳邊流過,纏上桌腿爬上桌面。

  像藤蔓在生長,緩慢而堅定。

  等那些光暈快要觸及他胸口時,他抬起了右手。

  他的指尖凝聚出一點翠綠色的光,很微弱,像一株草尖上的露水。

  他輕輕一彈,那點翠光脫離他的指尖落入空中,像一顆種子落進土裡。

  然後它開始生長。

  不是向上生長,是向四周蔓延。

  細密的綠色線條從那個點出發,像植物的根系向外伸展,在空氣中畫出複雜而規整的軌跡。那些軌跡繞過石桌穿過亭柱,與青丘釋放出的灰濛光暈交匯在一起。

  兩者接觸的瞬間,沒有對沖沒有爆炸,沒有那種預想中的能量碰撞。

  而是融合。

  像兩種不同顏色的顏料同時滴進同一碗水裡。

  沒有互相排斥,而是在緩慢地暈開、交織、融合,形成一種介於灰與綠之間的色彩。

  在兩種力量交匯的節點處,青丘感覺到木心的荒古玄木本源,在她體內引起了一絲共鳴。

  不是攻擊性的,是邀請性的。

  像一隻手伸過來,不是要來拉她,是要攤開來給她看掌心裡的東西。

  她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那份共鳴中。

  她看見了。

  她看見一棵樹苗從泥土中破殼而出。

  頂著兩片細小的葉子,在雨中顫抖,葉片上沾著泥點。

  她看見那棵樹苗長成小樹,枝條抽長,樹冠展開,每年春天在去年的老枝旁長出新的嫩芽。

  她看見它在一片荒蕪的土地上紮下根,根系在黑暗中摸索,繞過石塊穿過岩縫,觸到地下深處的水脈。

  不是憑空創造的生機,是在原有的荒蕪中,喚醒沉睡的生機。

  這和她對混沌母光的理解,有相似之處,但也有微妙的差別。

  混沌母光更偏向從虛空中創造,從無到有。

  而荒古玄木的本源,更偏向在死寂中喚醒,從沉睡到甦醒。

  一條是創造之路,一條是喚醒之路,同源但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