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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0章 星衍老人的傳法

  「好,那就今晚開始。」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那件舊道袍的下擺沾了些塵土,他隨手撣了撣。

  「我先讓人安排住處,你們父女倆先在星神宮住幾天。星輝樹最好的修煉時間,是月圓之夜的後三天,今晚正好是第三夜,別錯過了時辰。」

  他走出石亭,又回頭看了青丘一眼。

  「對了,星輝果曬乾後泡水,喝的時候加一點蜂蜜,能中和酸味,不然牙根都要酸倒了。」

  青丘愣了一下,想起了剛才那顆酸得她淚花直冒的乾果,臉上微微一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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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住了,多謝前輩提醒。」

  星衍老人擺了擺手,揹著手沿著石階慢悠悠地往下走。

  他的背影很瘦,脊背微微佝僂,像一棵被風常年吹歪的老樹。

  但他走路的姿態很穩,每一步踩在石階上,都像釘子釘進去一樣。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石階的拐角處,青丘才轉頭看向姜嘯。

  「爹。」

  「嗯?」

  「這老頭兒,是個好人。」

  姜嘯端起涼透的茶一飲而盡,杯底剩下幾片泡爛的茶葉,黏在杯壁上。

  「好人是沒錯。但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他活得夠久了,比很多禍害都久。」

  然後他放下杯子,站起身來:「走吧,先去看看住處。」

  星神宮的客房,在東側一座獨立的院落里。

  院子不大,但很乾淨,青磚鋪地,牆角種著一叢修竹,竹子在晚風中沙沙作響。

  竹梢上掛著幾顆露珠,在夕陽的餘暉中閃爍著琥珀色的光。

  正房三間,左右廂房各兩間。

  姜嘯住正房東側,青丘住西側。

  黃昏時分,青丘在院子裡走了一圈,把每個角落都看了一遍。

  牆角的那叢竹子,她摸了摸竹竿,表面冰涼的,帶著細密的紋理。

  竹節處有一小片暗褐色的斑痕,像乾涸了很久的血跡。

  她蹲下身,用手指蹭了蹭那片斑痕,沒蹭掉。

  是竹子本身長出來的花紋。

  她又抬頭看了看屋頂,瓦片是灰黑色的,排列整齊,有幾片鬆動了的,邊緣翹起,露出底下乾枯的草莖。

  她站起身,走回屋裡。

  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是草莖搓成的,浸透了桐油,點燃時冒著淡淡的青煙,帶著一股草木燃燒後的焦糊氣。

  她吹滅燈,躺到床上。

  床鋪是竹子編的,上面鋪了一層薄薄的棉褥子,褥子上有陽光曬過後留下的氣味,乾燥而溫暖。她伸手按了按床面,竹篾在重壓下微微下陷,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她閉上眼,但沒有睡,她在等月亮。

  夜漸漸深了。

  院子裡的蟲鳴聲從最初的此起彼伏,到漸漸稀疏。

  只剩一隻還在有一聲沒一聲地叫著,像一把斷了弦的二胡,拉出的聲音澀得刮耳朵。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片銀白色的光。

  那光很亮,亮得不像是月光,倒像是某種液態的金屬,從天上傾倒下來,在青磚地面上緩緩流淌,把地面照得纖毫畢現。

  青丘睜開眼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出房門。

  院子裡很安靜。

  只有風吹過竹梢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夜鳥的啼鳴。

  短促而尖銳,像有人在夢中驚叫。

  她抬頭看了一眼月亮。

  月亮很圓,銀盤似的掛在樹梢上,邊緣的輪廓清晰得像刀裁的。月光照在臉上,她感覺皮膚微微發燙,不是被曬的那種燙,是一種更內斂的、像有細微的電流從皮膚表面掠過。

  她深吸一口氣,踩著月光,沿著白天的石階,朝那片星輝樹林走去。

  石階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像一條鋪滿碎銀的路。

  她走到星輝樹下時,看見樹下站著一個人。

  是星衍老人。

  他換了一身衣服,還是那種深灰色的舊道袍,但腰間多了一根編繩腰帶,繩頭綴著一顆暗紅色的珠子,珠子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揹著手,面朝星輝樹站立,像是在等什麼人。

  聽到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只是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在空曠的夜色中清晰地傳來。

  「來了?」

  「來了。」

  「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星衍老人這才轉過身。

  月光下,他的臉比白天看起來更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

  但他的眼神很亮,像兩盞被月光點亮的燈。

  「那就上去吧。爬到樹冠最頂端,找一根能承重的枝幹,躺上去,面朝月亮。」

  「記住一個要點:不能閉眼。不論遇到什麼情況,哪怕是風沙迷了眼,哪怕是淚水模糊了視線,你的眼睛都必須看著月亮。」

  「記住了。」

  青丘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星輝樹。

  樹幹筆直樹皮銀白,枝葉在最頂端舒展開來,像一把撐開的巨傘。

  她挽起袖口,將礙事的袍角撩起來別在腰間,然後雙手抱住樹幹。

  樹皮很光滑,但表面有細密的凸起,像磨砂的質地,摩擦感適中,不至於打滑,也不至於硌手。

  她雙腳蹬住樹幹,一步一步往上爬。

  她的動作不算熟練,甚至有些生澀,像很久沒有爬過樹的人,手和腳的配合不太協調。

  爬到一半時,她踩斷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枯枝從她腳下脫落,翻滾著墜落,砸在下面的枝幹上,又彈了一下,最後落在地面上。

  她沒有低頭去看,只是頓了一下,換了一個著力點,繼續往上爬。

  又爬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她的頭頂碰到了樹冠最外層的枝葉。

  她撥開枝葉探出頭,看見頭頂的天空。

  沒有一絲雲,滿天的星星像撒在黑色綢緞上的碎鑽石,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視野。

  月亮在正中央,圓潤飽滿,月面面清晰得能看見那些灰暗的環形山。

  像一隻靜靜注視著她的眼睛。

  她找到了那根最粗的枝幹,小心翼翼地挪過去,躺了下來。

  枝幹剛好能承住她的體重,表面微微凹陷,貼合她的背部曲線。

  她面朝天空,眼睛盯著月亮。

  星衍老人站在樹下,仰頭看著她的身影。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眉心處點了一下。

  一點銀白色的光芒從他指尖亮起,像一顆微型星辰在他指尖凝聚。

  然後他放下手指,指向樹冠中的青丘。

  那點銀光脫離他的指尖飄向空中,緩慢地升騰穿過枝葉的縫隙,最終懸停在青丘頭頂上方三尺處。

  然後它炸開了。

  不是爆炸的炸開,而是像一朵煙花驟然綻放,化作無數細密的銀白色光點從空中飄落。

  那些光點落在青丘的皮膚上,落在她的頭髮上,落在她的衣服上。

  每一粒光點接觸皮膚的瞬間,都帶來一陣刺痛,像被燒紅的針尖輕輕扎了一下。

  第一下,青丘還能忍受。

  但千百個光點同時落下時,那種刺痛感疊加起來,就像有人拿一張砂紙在她全身的皮膚上反覆摩擦。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繃緊,十指死死扣住樹幹,指甲陷進樹皮里,摳出幾道白痕。

  她睜著眼看著頭頂的月亮,眼睛一眨不眨。

  月光照在她的瞳孔里,將她的瞳仁映成一片銀白色。

  但她的眼珠子,在微微顫抖。

  那是身體對疼痛的自然反應,大腦在下意識地命令她閉眼,但她硬撐著不閉。

  眼角滲出了淚水,順著太陽穴滑落,滴在樹皮上,留下兩道濕痕。

  星衍老人站在樹下沒有說話。

  他走到旁邊一塊平整的石頭邊坐下,從袖口摸出一根短煙杆。

  煙杆是黃銅的,桿身被煙火熏得發黑,菸嘴處包著一層銀皮,銀皮上刻著一個模糊的星形圖案。

  煙霧在月光下裊裊升騰,被夜風吹散。

  他沒有看樹上的青丘。

  他只是坐在那裡慢慢地抽菸,煙桿頭的火光在夜風中一明一滅,像一顆墜落到地面的星星在呼吸。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

  樹上,青丘的呼吸從最初的急促痛苦,逐漸變得平穩了下來。

  她的身體不再繃緊,緊摳樹皮的手指也鬆了一些。

  那些銀白色的光點依然在飄落,依然在灼燒她的皮膚。但她的身體似乎在慢慢適應這種刺激,那種灼痛感被身體接納了,轉化成了另一種更鈍的東西。

  像刀刃划過皮膚後,傷口剛開始沒感覺,過了一會兒才傳來那種悶悶的疼。

  她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氣流從皮膚表面的毛孔滲入體內,順著經脈往丹田方向流去。

  那股氣流很細,像一根頭髮絲,但質地很純粹,帶著一種清涼的觸感,和她體內混沌母光的溫潤完全不同。

  它流過的地方,經脈都有一種被滌盪過的感覺,像堵塞了很久的水渠終於被清水沖刷了一遍,連帶著淤積的雜質都鬆動了。

  她在心裡記下了這種感覺。

  然後繼續睜著眼,看著月亮,任由那些銀白色的光點落在身上,像一場不會停的雪。

  姜嘯沒有睡。

  他搬了一把竹椅坐在院子裡,靠著椅背,面前放著一壺涼茶。

  茶水已經泡了三個來回,顏色淡得像白水,浮著幾片浸爛的茶葉梗。

  但他還是一口一口喝著,好像這淡出鳥來的茶水能品出什麼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