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幽無極注意到那些死氣被驅逐的速度超出預期時,他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戰神的血脈力量,在某些方面的確讓人不得不承認它的優越性。」
他緩緩說,「不過冥府這數萬年來積累的底蘊,比任何單一的血脈傳承都要深厚得多。」
他伸出手,對著溶洞深處那片被灰白石柱和碎裂鎖鏈環繞的陰影區域。
隨著他的動作,那片陰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開始緩慢地翻湧起來,從陰影中浮現出十幾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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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身影披著破爛的黑袍,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黑色的袍角下露出一雙雙枯瘦的腳。
像乾枯的樹枝,嵌在石頭縫裡,腳趾甲又長又黑,微微彎曲,在黑暗中泛著啞光。
他們的身體,周圍瀰漫著一層灰黑色的霧氣,散發著一種複雜氣息。
那些不是活人,是被煉化過的亡靈傀儡。
每一具的實力,都至少相當於金仙初期的修士。
十幾具金仙初期的傀儡,加上幽無極本人,這已經不是一個數量級上的壓制了。
那些亡靈傀儡在幽無極的驅使下,圍繞著姜嘯形成一個鬆散的包圍圈,卻沒有急著發起攻擊。
幽無極負手站在傀儡群的中央,目光透過那些灰黑色的亡靈霧氣,落在姜嘯臉上。
用陳述的語氣說:「本座其實不想殺你。」
姜嘯握著九幽劍,目光快速地在四周那些亡靈傀儡身上掃過:「那倒讓我有點意外了。」
「幽冥蝕骨咒是你從雷煌那裡中的,本來再過一段時間,就會徹底侵蝕你的全身。」
「你每天都會承受經脈寸斷般的痛苦,然後在你最虛弱的時候,一點一點地抽乾你所有的生命力和靈力,最後將你變成一具沒有自我意識的亡靈傀儡。」
「你和你體內的戰神血脈,將會成為冥府最有力的武器之一。這才是本座原本為你準備的結局。」
他的話停頓了一下。
然後語氣中那種平淡的語調中,悄然滲入了一縷幾乎難以察覺的真實熱度。
「但在看到你破開萬魂鎖龍陣,硬接本座那幾刀之後,本座改變主意了。」
「能憑一己之力走到這裡,你確實有資格讓本座為你破一次例。」
他看著姜嘯的眼睛:「本座給你兩個選擇。」
「一、你繼續抵抗,被亡靈傀儡圍攻力竭而死,然後被煉化成冥府戰力的一部分,帶著你的意志最終消亡在這扇鐵扉之後。」
「二、你放下劍,主動歸順本座。」
「本座可以解開你體內的幽冥蝕骨咒,讓你擁有冥府副府主的身份和權力,共享冥府這數萬年來積累的資源和所有情報與咒術典籍。」、
「在這片長生界的地下世界中,你可以獲得比你在聖境當所謂尊者時,更加廣闊的前程。」
「而聖境的所有人,包括你的妻女和朋友,都可以安然無恙地繼續留在聖境,冥府永遠不會再對他們出手。」
「這兩個選擇,本座給你十息時間來考慮。」
溶洞中安靜下來。
那股無形的壓力沒有消失,但也沒有繼續加重。
在幽無極平靜的目光注視下,十幾具金仙初期的亡靈傀儡靜止不動,將姜嘯圍困在一片死寂的包圍圈中。
姜嘯站在原地,九幽劍的劍尖抵著地面,沒有放下,也沒有舉起。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亡靈傀儡灰黑色的霧氣,與幽無極那雙平靜的眼睛靜靜地相對而立。
像在考慮,又像是在確認某個他早已知道答案的問題。
短暫的沉默之後,他開了口。
「副府主的權力確實很誘人,而且我妻女和聖境的平安,也是一個很有分量的籌碼。」
他看著幽無極,「但你的安排里,沒有任何關於我父親的解釋。」
「你認識他,也認識我母親,甚至還知道我父親當年闖入幽獄救人的細節。那你應該也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吧?天外神盟白虹使者殺了他,你在其中有沒有扮演什麼角色?」
幽無極的眉頭動了一下。不是憤怒,而是某種被翻出了舊帳本,上一筆被人遺忘的舊帳時的那種情緒。他沉默了幾息,才緩緩回答:
「你父親的死,確實是一個複雜的過程,涉及的因素不止一個。」
「天外神盟的力量介入是最直接的原因,但冥府在其中也提供了一些關鍵資訊和協助。」
他看著姜嘯,語氣沒有任何迴避或狡辯的成分。
「如果你接受本座的條件,這些舊事的詳細原委,包括每一個參與者的名字和具體分工,本座可以在你接過副府主令牌之後,如實地告訴你。」
「本座從來沒有想過,要洗清冥府在這場舊事裡的痕跡。」
「做了就是做了,不認也沒有意義。但本座可以確認的是,對於姜太阿之死,本座個人並沒有對你父親有任何私怨。從某種意義上說,本座甚至有些尊重他。」
岩壁上的裂縫中,也被堅冰封住,透不進一絲光線。
四周那些亡靈傀儡在姜嘯被困住後,沒有繼續靠近。
而是在幽無極的操控下停在了冰牢外圍,像一群被拴住的獵犬,等待主人的下一個指令。
幽無極站在冰牢之外,看了一眼那枚已經鑲嵌進鐘乳石裂縫中的冰錐,和周圍蔓延的冰層,然後收回目光,落在姜嘯身上。
「冥府有一門從荒古遺蹟中發掘的古老咒術,封存在幽獄的藏書密室中。」
「如果你能活著從那裡出來,或者你改變主意願意配合了,可以用這枚冰錐來換。」
姜嘯沒有回應。
他體內的混沌真,意正在以極高的效率運轉著,將那股侵入經脈的寒意一層層地化解。
那股冰寒之力雖然猛烈,混沌真意對冥府死氣和寒系能量的克制特性,使得這股力量的侵蝕效果大打折扣。
但他沒有立刻掙破冰牢脫困。
他需要確認幾件事,幽無極的用意,那股異常融於冥府咒力中的力量來源,以及最關鍵的一點幽無極為什麼要留下阿笙的命。
他用了兩次低頭的時間,壓制住了體內的寒意,將呼吸恢復到正常的節奏。
然後他抬起頭,隔著那層冰藍色的光芒,看著幽無極說:「那枚冰錐,你不是用來封印我的。你把它丟出來,只是為了讓某個人看到它,對嗎?」
幽無極沒有說話,但他那雙灰白色的眼睛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
雖然轉瞬即逝,但在姜嘯的重瞳捕捉下,那絲變化被清晰地收入了他眼中。
幽無極轉身,朝溶洞深處走去,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平靜如初:
「十息已經過了,你沒有放下劍。那接下來的路,就用你自己的血和骨頭去趟吧。」
他的身影消失在溶洞深處的黑暗中。
那些亡靈傀儡也在他離開後,像失去了支撐的提線木偶。
同時停止了一切動作,僵立在原地,灰黑色的霧氣緩緩下沉,滲入地面的岩石縫隙中。
那層將姜嘯封鎖在內的冰牢,也在失去持續的能量注入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化成水流淌在地面上,浸潤進那些裂縫中。
姜嘯站在那些正在融化的冰屑中,活動了一下微微發僵的肩膀。
低頭看了一眼那截鐘乳石的斷茬,它在融化後已經變成了普通的碎冰,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他沒有忘記幽無極拋磚引玉式的誘供背後,那枚冰錐上那股不屬於冥府的力量。
那股力量體系和冥府的咒力,有明顯的差異,更加內斂更加精純更加古老。
如果阿笙的猜測是正確的,冥府的封印體系中混有混沌神宵殿的力量。
那冥府在幽無極的治理下,說不定有一部分高層,已經和混沌神宵殿在暗中達成了某種合作。
這個猜測一旦被證實,幽無極剛才那番看似惜才招攬的高姿態話語,恐怕就不僅僅是為了收服他,更是為了驗證他姜嘯,是否能感知到那股融入冥府體系中的混沌神宵殿力量。
如果真是這樣,那剛才那枚冰錐,是幽無極對他的一顆試水石子。
幽無極的身影消失在溶洞深處的陰影中,像一滴墨落入深水,無聲無息地融進了那片更幽暗的黑暗中,連衣袍帶起的細微風聲也隨之消散,彷佛從未存在過。
姜嘯站在原地,九幽劍抵著地面,指尖感受著劍身傳來的微涼觸感,還有那些尚未完全融化的冰屑,從鐘乳石斷茬邊緣滴落,在灰白的岩地上砸出細碎的水花聲。
阿笙靠在一根石筍旁,握著那根鏽鐵棍的手微微發抖,但眼神還算鎮寧。
她不是修士,在冥府的壓迫下生存了這麼多年。
靠的也不是境界,而是一種在絕境中活下去的本能。
姜嘯沒有回頭看她,只是說了一句,「還能走嗎?」
「能。」
阿笙的聲音有些緊,但沒有猶豫,「你不用管我,我自己會找掩護。」
姜嘯沒有再說話。
他的目光從那片陰影收回,掃過四周那十幾具亡靈傀儡。
它們在幽無極離開後停頓了幾個呼吸,然後像被注入了新的指令。
空洞的眼眶中,重新燃起兩團渾濁的灰綠色火焰,身體開始緩緩活動。
有些僵直地轉過脖子,有些拖動著腳步調整了位置。
有些則直接漂浮起來,腳掌脫離地面約半寸,像被無形絲線吊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