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無極並沒有給姜嘯太多思考的時間。
他抬起右手,五指輕輕張開,然後向下一壓。
動作很輕,像在按下一個看不見的開關。
但隨著他手指這一壓,姜嘯腳下的灰白色岩石地面,猛地向下塌陷了一寸。
以他的雙腳為中心,向四周裂開一圈蛛網般的裂紋。與此同時,一股極其沉重的力量從頭頂上方轟然壓下,像一座無形的山從極高處墜落,精準地砸在姜嘯的肩膀上。
姜嘯腳下那圈裂紋再次擴大,膝蓋微微彎曲了一下。
那無形的重量,壓得他渾身骨骼都在發出低沉的摩擦聲。
他依然握著九幽劍,劍尖抵在地面上,支撐著身體的平衡。
「這一招,叫冥王鎮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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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無極的聲音從那片無形的壓力中傳來,淡然,不帶任何炫耀。
「不是什麼複雜的神通,只是將冥府多年來積累的亡魂死氣凝聚成意志,壓在你的身上。你身上揹負的債越多殺孽越重,這一招對你的壓制就越強。」
他的目光落在姜嘯身上,像在觀察他的承受極限:「以你手上沾過的血,這會很疼。」
疼。
姜嘯承認,幽無極沒有說謊。
那股壓力不僅僅是從外部施加的,它更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他體內的某扇門。
那些被他殺死的敵人,那些在戰場上倒下的亡魂,那些他曾經為了生存而不得不沾染的鮮血和性命,在這一刻彷佛同時甦醒過來,化作無數道細小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語。
那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的神魂層層纏繞進去。
他站在那裡,承受著那股冥王鎮獄的壓力,承受著那些亡魂低語的侵蝕,握緊九幽劍,緩緩抬起了頭,重瞳在昏暗的光芒中亮起,像兩枚被點燃的琥珀。
「你說得對。」
他聲音不大,卻穿透了那股壓力和低語的干擾,清晰地傳入幽無極耳中。
「我手上沾的血確實不少,那些因我而死的人,靈魂的重量也確實不輕。」
他看著幽無極,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但我揹負的那些東西,和你們冥府這些年用活人煉死氣,拿亡魂當材料比起來,你這一招壓不住我。」
混沌真意驟然爆發。
灰色的光芒以他的身體為中心,猛地向四周擴散開來。
像一陣無聲的風暴,將那股無形的冥王鎮獄之力,強行撐開了一層間隙。
那些低語的亡魂聲音,被混沌真意的氣息沖刷後,像被投入烈火的殘雪,在幾聲短暫的尖嘯後消散於無形。
那股沉甸甸的壓力,在混沌真意的衝擊下,開始出現輕微的鬆動。
不多,但對於被困在這片壓力中的姜嘯來說,那一點鬆動已經足夠他活動手腕了。
他沒有等幽無極繼續施壓,而是選擇了主動出擊。
右手握緊九幽劍,劍身平舉,腰胯猛然一沉。
整個人如同一支離弦的箭矢,踩著碎裂的地面朝著幽無極激射而出。
腳下那些布滿裂紋的岩石,在他蹬踏的瞬間被巨大的力量踩得粉碎。
碎石向兩側飛濺出去。
十丈的距離,在金仙級別的戰鬥中,不過一個呼吸的光景。
九幽劍攜帶著凝聚在劍身上的混沌劍氣,直刺幽無極的面門。
幽無極沒有閃避,沒有後退,只是抬起左手,伸出食指,在九幽劍的劍尖即將刺中他眉心前方大約三寸的位置時,輕輕點在了那一點混沌劍氣的鋒芒上。
「叮……」
一聲極其清脆的金石交擊之音,像一枚細小的鐵釘,敲擊在一口厚重的古鐘上。
餘音在空曠的溶洞中來回撞擊了好幾下,持續數息才緩緩消散。
九幽劍的劍尖被幽無極的食指尖端抵住了,無法再前進一絲一毫。
混沌劍氣在那一點上劇烈翻湧,想要撕裂那根手指的阻擋,但幽無極的指尖表面浮現出一層幾乎難以察覺的黑色光膜,將混沌劍氣的侵蝕完全隔絕在外。
幽無極的目光,透過那兩柄劍尖與指尖之間的空隙,落在姜嘯臉上:「金仙后期,混沌真意初成,戰神血脈覺醒了大約四成。以你的年齡和修煉年限來說,確實稱得上天資卓絕。」
他說著這段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給一份弟子考核寫上評語。
然後他的右手動了。
他的右手隔空虛握,一柄完全由黑色死氣凝聚而成的長刀,在他掌中無聲地凝聚成型。
刀身狹長,略帶弧度,刀背厚重,刀刃薄如蟬翼。
表面沒有任何符文修飾,只有一片吞噬一切光線和溫度的黑暗。
他握著那柄黑刀,手臂沒有任何蓄力的動作,就那麼隨意地一揮。
這是整場戰鬥開始後幽無極第一次真正的反擊,比姜嘯想像中更快,更簡潔,卻更致命。
那一刀斬出時,連空氣都沒有來得及產生嘯音。
刀刃所過之處,空間像一道凝固的油彩被劃開,留下一條極其細微的黑線。
那條黑線從幽無極刀鋒出發,橫貫空中直指姜嘯的脖頸。
帶著一種精準而漠然的致命意圖,沒有多餘的殺氣,只有斬斷目標的結果。
姜嘯原本前刺的劍勢,還沒有完全回收,身形正處於前沖的慣性中。
要完全躲開那一刀幾乎不可能。
但他在刀鋒臨體的瞬間,沒有選擇後撤躲避,而是藉著前沖的余勢身體繼續前傾。
同時左手猛地伸出,五指張開,掌心精準地抵在幽無極的右手腕內側。
掌心的位置,剛好卡在黑刀的刀勢發力點上。
這一推不是為了擊退幽無極,而是為了改變他發力的角度。
受到這股橫向推力的干擾,黑刀的刀鋒,在即將觸碰到姜嘯脖頸皮膚的最後一線距離內,微微偏斜了一些角度。
從垂直橫斬變成一記斜削,掠過姜嘯的肩頭,將他肩上的衣料劃開一道口子。
布帛裂開的輕響,附著在刀鋒上的絲絲死氣,在接觸到他皮膚之前,被混沌真意中和掉了,肩頭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兩人錯身而過。
姜嘯的九幽劍,在錯身時調轉方向,劍刃劃出一道圓弧,從下往上斜撩幽無極的腰腹。
幽無極的黑刀,在同一時間回收。
刀身橫擋,劍刃和刀身在空中相撞,再次發出一聲清脆的交擊聲。
碰撞的火花,在昏暗的溶洞中一閃而過。
兩人在第一次交鋒後重新拉開距離,相隔約五丈。
第一輪交手以試探為主,雙方都沒有動用全力,但都在短時間內確認了對方的戰鬥風格和基本實力水平。
幽無極握著那柄黑刀,刀身在他手中自然垂下,刀刃上纏繞的黑色死氣如活物般緩慢蠕動。
他看了看姜嘯肩頭那道淺淺的白印,然後看向姜嘯握劍的手。
他的呼吸調整得極快,只用了很短的時間,就從快速行動的節奏恢復到平穩頻率。
幽無極的目光,在姜嘯握劍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緩緩開口:「你剛才用左手擋我刀勢的那一下,是誰教你的?」
「沒人教。」姜嘯說,「自己琢磨的。」
幽無極沒有反駁,也沒有質疑,只是沉默了片刻。
然後說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話:「你比你父親更懂得在戰鬥中保護自己。」
他沒有給姜嘯消化這句話的時間,話音落下的同時,他的身形忽然從原地消失。
原地只留下一縷正在散去的黑色霧氣,像被風吹散的墨跡。
姜嘯的重瞳猛地收縮,他預判到幽無極下一擊會出現的位置。
身體提前向右側平移,同時九幽劍橫架在左側肩頭。
下一瞬,幽無極的身影果然從他左後方的虛空中浮現。
那柄黑刀已然斬下,刀鋒精準地劈在九幽劍的劍身上。
他猜對了位置,但幽無極這一刀的力量,遠超他的預期。
那一刀劈在劍身上的力道,不僅僅是一股巨大的物理衝擊力。
那股死氣在被劍格擋的瞬間,像打碎了一隻裝滿黑色墨水的瓶子。
濃郁的死氣順著劍身湧來,試圖沾上他握劍的手指,試圖侵蝕他的手腕手臂。
混沌真意自動運轉,在接觸點與那股死氣激烈對抗,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黑色死氣和灰色混沌真意互相吞噬。
姜嘯被那一刀的力量震得向後退了數步,每一步都在岩石地面上,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幽無極沒有追擊,他握著黑刀站在原地,沒有任何乘勝追擊的動作,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他知道那層死氣的侵蝕,不需要太長的時間。、
只要在姜嘯手腕上停留足夠久,混沌真意的消耗就會持續增加,直到他的防護出現缺口。
這個思路和姜嘯自己慣用的戰鬥方式,有些相似。
用持續的壓力,逼迫對手不斷地消耗,直到對手自己露出破綻。
用最少的力氣,換取最大的戰果,這就是冥府一貫的處世哲學,也是幽無極從接管冥府以來一貫的戰鬥風格。
但他低估了姜嘯在這種消耗戰中的韌性。
那些附著在他手腕上的死氣,在他體內戰神血脈的自動反擊下,正在以一種比正常淨化速度更快的效率被驅逐和消解。
戰神血脈對冥府一系的死氣和咒力,有著天然的抗性。
這不是什麼需要激發才能動用的底牌,而是寫在這條血脈最底層的本能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