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姜嘯給小黑餵藥,看著他將鎖鏈碎片從龍身上清理掉,看著他檢查傷勢。
那雙灰白色的眼睛一直落在他們身上,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劇。
當姜嘯處理完基本的傷情,扶著小黑慢慢站起來時,幽無極才終於再次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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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里依然沒有憤怒,沒有失望,沒有任何失敗者該有的情緒,甚至沒有那種高手對決落了下風后的急促與緊繃。
他只是用一種很平淡的語氣,說出了一句話:
「你能破萬魂鎖龍陣,說明你比本座預想的要強一些。」
他頓了頓:「這樣也好,太弱的對手,殺起來也沒什麼意思。」
姜嘯沒有回答。
他握緊九幽劍,橫身擋在小黑和阿笙前面,重瞳鎖定著幽無極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他知道,萬魂鎖龍陣只是開胃菜,真正的戰鬥現在才剛剛開始。
而幽無極剛才一直沒有全力出手,不是他不能,而是他在觀察。
一個在冥府極端惡劣的生存環境中爬到府主之位的強者,絕不會不留後手藏底牌。
幽無極站在那裡負著手,面具之下那雙灰白色的眼睛,穿過殘破的鎖鏈與大陣廢墟,落在姜嘯身上,像一抹冰冷而沉厚的刀鋒,靜靜地貼在黑暗與光明的交界線上。
斷裂的黑色石柱還在冒著殘餘的黑煙。
那些散落的鎖鏈碎片堆在地上,像一條條死去的蛇,在符文光芒徹底熄滅後,已經失去了所有光澤,變成一堆灰撲撲的廢鐵。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灼燒和金屬熔化的氣味,混著從小黑龍身上滲出的血腥味,形成一種沉悶而壓抑的混合氣息。
幽無極站在那片廢墟的對面,依舊負著手,黑色的袍角垂落在灰白色的岩石地面上,不染一絲塵埃。
他沒有去看那根斷裂的黑色石柱,也沒有去看那些散落的鎖鏈。
彷佛那不過是一些無足輕重的廢料,不值得他投去第二眼。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姜嘯身上。
隔著殘破的陣法和瀰漫的煙塵,那雙灰白色的眼睛穿過所有障礙,像兩枚冰冷而精確的釘子,將姜嘯牢牢釘在自己的視線中。
那種目光不是憤怒,不是審視,而是一種近乎收藏家般的專注,像是在端詳一件終於落入自己視野的珍貴藏品,評估它的成色,分量,以及它會在自己手中留存多久。
姜嘯站在小黑身前,九幽劍橫握在手,劍身上的灰色紋路已經恢復成那種內斂的暗沉色。
他沒有收起劍,也沒有後退半步,只是在幽無極的目光下,平靜地與他對視。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十丈。
中間隔著一地碎石和斷裂的鎖鏈,但那十丈的距離,在兩人的感知中已經被壓縮到極致。
任何一方有任何細微的動作,另一方都會在瞬間做出反應。
這種無聲的對峙,往往比刀尖已經抵在喉間,只差誰先發力。
阿笙靠在溶洞邊緣的陰影中,指節發白。
她的目光在姜嘯和幽無極之間快速移動,呼吸壓得很低很低。
像一隻蜷縮在角落裡的貓,不敢發出任何聲響來打破這緊繃的平衡。
時間在這片無聲的對峙中緩緩流淌。
溶洞中那些殘留的灰白石柱上的符文微光,已經完全熄滅了,只剩下頭頂那些鐘乳石散發的天然螢光,將這片地下空間照得半明半暗。
那層淡白色的螢光,照在幽無極的青銅面具上,折射出一層冷硬的光澤。
讓他的面孔看起來更加不像一個活人。
更像一尊從古老陵墓中出土,被時光打磨得面目模糊的雕像。
幽無極終於動了。
不是出手攻擊,而是緩緩地抬起右手,伸到臉側,用手指勾住青銅面具的邊緣,將它摘了下來。
那張青銅面具下方露出的是一張出乎意料的臉。
不是猙獰扭曲的鬼面,不是蒼老乾枯的老者面容,而是一張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的面孔。
五官端正,線條分明,膚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像終年不見陽光的人。
一雙灰白色的眼睛鑲嵌在深邃的眼窩中,瞳孔中沒有任何情緒。
只有一片絕對的平靜和漠然,像深冬結冰的湖面下看不到底的黑水。
他看起來不像一個統御冥府多年,令長生界各方勢力都忌憚的地下統治者。
更像是一個常年待在書閣中的文士,手中握著的應該是一卷古書,而不是萬千亡魂的生死。
但當他摘下那副青銅面具時,整個溶洞中的氣息都悄然變了。
那種變化極其細微,不是能量的暴漲,不是殺氣的瀰漫。
而是一種更加隱晦的東西,像一扇門在他身後無聲地開啟了,門後是一片無底的深淵。
幽無極將面具隨手放在旁邊一根半截斷裂的石柱上,然後抬起頭,看向姜嘯。
他的目光沒有那種咄咄逼人的銳利,卻很沉,沉得像一塊放在人心口的鉛。
讓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彷佛被什麼東西重重壓住了。
「能破萬魂鎖龍陣,說明你已經掌握了混沌真意更深層的用法。而你體內的戰神血脈,也比我想像中要精純。」
他頓了頓,語氣依然平淡,像在陳述一個與他無關的事實。
「你比當年的姜太阿,還要讓我意外一些。」
姜嘯握著劍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他沒有被這句話中的激將成分干擾,只是冷靜地問道:「你認識我父親?」
「認識。」
幽無極點了點頭,沒有任何隱瞞的意思。
「他當年也曾來過這裡,和你一樣為了救人,一個人闖入幽獄第三層。不過那座萬魂鎖龍陣他沒有破。他在陣中被困了七天七夜,最後是靠燃燒了將近一半的戰神精血,才強行掙脫束縛,帶著他要救的那個人,從這層殺了出去。」
他停了停,目光在姜嘯臉上停留了片刻:「你知道他要救的人是誰嗎?」
姜嘯沒有說話,但握著劍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
「你母親。」
幽無極平靜地說出這三個字。
像說出一個已經塵封了很久的舊檔案編號,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你父親當年闖入冥府,是為了救你母親。她被冥府的人抓來,關在幽獄第二層。他一個人殺穿了冥城的地面守衛,衝進幽獄第一層,打到第二層,找到你母親。然後在帶著她撤離的時候,被聞訊趕來的三位冥府長老。堵在了第三層入口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根斷裂的黑色石柱上,像透過它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個畫面:
「他站在那扇門前,渾身是血,背後是你母親。」
「三位長老圍住他,萬魂鎖龍陣在他腳下亮起。」
「他當時沒有突破到金仙后期,修為比你突破之前還要弱一些。但他硬生生用戰神精血燃燒的方式,在萬魂鎖龍陣中撐了七天七夜,撐到三位長老的靈力供給先出現枯竭,撐到陣法的鎖鏈被他自己磨斷,撐到那扇門重新開啟。」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姜嘯:「然後他帶著你母親離開了。」
溶洞中安靜了幾息。
姜嘯站在原地,那些話像一塊塊石頭,沉入他的心湖,在底部堆積成一座沉默的山。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道:「你今天告訴我這些,不是為了敘舊吧?」
「自然不是。」
幽無極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弧度算不上笑容,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面部動作。
像一個人已經很久沒有真正笑過,已經不記得如何擺出那種表情了。
「本座只是覺得,在你死之前,應該讓你知道這件事。」
他的話音剛落,整個溶洞中的溫度驟然下降。
不是那種漸進式的降溫,而是一種彷佛從深秋一步跨入嚴冬的陡降。
姜嘯撥出的氣息在面前凝成白霧,腳下的灰白色岩石表面,凝結出薄薄的白霜。
以幽無極站立的腳底為圓心,一層覆著一層,向著四面八方快速蔓延開來。
眨眼間就覆蓋了大半個溶洞的地面。
那股寒意不是普通的低溫,而是從神魂層面滲透出來的死寂之冷。
與之前萬魂鎖龍陣運轉時的壓迫感完全不同。
這是一種直抵生命根基的寒意,不是要凍住你的血肉,而是要凍住你的靈魂你的念頭你體內流淌的靈力,讓你從內到外都變成一具不會思考的冰雕。
姜嘯體內的混沌真意,幾乎是本能地運轉起來,在經脈中快速迴圈,抵禦那股滲透進來的寒意。
戰神血脈也在同一時間被激發,心臟的跳動變得更加沉重有力,將溫熱的力量輸送到四肢百骸。
但即便是戰神血脈的力量,要完全驅散那股寒意也需要時間,說明幽無極的境界遠比一般金仙巔峰要深厚得多。
他很可能已經觸控到了真仙的門檻,只是在刻意壓制著不突破。
這是姜嘯在面對幽無極之後的第一確認。
他面前這個冥府府主,比他之前遇到的所有金仙級對手都要強。
看來,這將是一場惡戰,是一場他要流盡鮮血的大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