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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黑暗中行走

  黑骨山的夜,黑得瘮人。

  不是沒光,是那光不對。

  天上飄著的那層玩意兒,不是雲,是灰霧攪和著某種暗紅色的光暈,一塊一塊糊在天頂。

  光暈邊緣,時不時蠕動一下,像有東西在裡頭爬。

  照下來的光,也是暗紅色的,粘稠的,潑在山石上、枯藤上、人臉上。

  都鍍了層病懨懨的血鏽色。

  看久了,眼珠子發澀,心裡頭也跟著發悶。

  三人貼著山腳陰影走。

  疤臉漢子趙疤子,拖著那條瘸腿,走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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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手裡攥著那柄鏽礦鎬,走幾步,就停下來,側著耳朵聽。

  不是聽風聲,是聽地底下。

  狗剩緊跟在他身後,瘦小的身子,繃得像張拉滿的弓。

  背上那個小包袱,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蕩,裡面東西不多,但每一樣都是拿命換的。

  他一隻手虛扶著疤叔的後腰。

  另一隻手緊緊握著別在腰間的骨刺短矛,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姜嘯走在最後,距離他們五六步遠。

  這個位置,既能照應前面,也能防備身後。

  他走得很輕,腳下幾乎沒聲音。

  但左肋那陣悶痛,隨著每一步的起伏,像有根鈍針在裡面慢慢攪。

  他咬著牙,把呼吸壓得又細又長。

  重瞳在暗紅的光線下流轉著微弱的灰金色,不斷掃視著前方和兩側。

  太靜了。

  除了偶爾從極遠處傳來的嗚咽,就只有他們三個踩在碎石上,那極其輕微的沙沙聲。

  連蟲鳴都沒有。

  這鬼地方,蟲子都活不下去。

  趙疤子壓低聲音,嗓子像破鑼,「前頭拐角有個塌了一半的哨卡,以前礦衛營那幫雜種守的。塌了以後,周家的人偶爾也會過來瞅兩眼,得繞。」

  他指著左前方,一片更濃的陰影。

  那裡幾塊巨大的黑石歪斜地堆在一起,形成個天然隘口似的形狀。

  隘口後面,隱約能看到半截朽爛的木架子。

  還有幾根生鏽斷裂的鐵矛,斜插在亂石堆里。

  姜嘯點點頭,沒吭聲。

  他目光在那哨卡廢墟上停留了幾息。

  重瞳穿透暗紅的光,看到木架子後面,地上有幾個很新鮮的腳印。

  腳印不深,但邊緣清晰,絕不是風吹雨打能留下的。

  「有人剛來過。」

  他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氣音。

  「不超過兩個時辰。」

  趙疤子身體明顯一僵。

  狗剩更是嚇得脖子一縮,攥著骨刺的手又緊了幾分。

  趙疤子啐了一口,吐沫星子帶著血絲。

  「這地方平時鬼都不來,周家的狗,盯得越來越緊了。」

  「繞不過去?」姜嘯問。

  「能繞,但得鑽一段老礦道。」

  趙疤子指了指右後方,一座看起來更陡峭的黑山山腰。

  「那兒有個塌陷口,以前是排水渠,後來堵死了,但邊上有個縫,瘦點能擠進去。」

  」進去就是以前的丁字三坑,塌得不成樣子,路難走,還有還有股子怪味。」

  「怪味?」

  「說不清像是什麼東西爛在裡頭,又像是燒焦的頭髮,聞久了頭暈。」

  趙疤子皺緊眉頭,臉上那道疤也跟著扭曲。

  姜嘯沒猶豫:「走礦道。」

  與其冒險從可能被巡視的哨卡過,不如鑽更隱蔽但也更危險的老路。

  三人調轉方向,朝著那座陡峭黑山摸去。

  山路更難走了。

  碎石更多,更碎,踩上去咯吱作響,稍不留神就可能滑倒。

  趙疤子跛得厲害,有幾次差點栽下去,被狗剩死死拽住。

  姜嘯忍著肋下刺痛,不時搭把手。

  越往上爬,那股趙疤子說的怪味就越明顯。

  不是單純的腐爛或者焦糊。

  是一種混合了血腥,金屬鏽蝕,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膩香氣的味道。

  鑽到鼻子裡,黏糊糊的,讓人直犯噁心。

  狗剩臉色發白,捂著嘴,強忍著乾嘔的衝動。

  姜嘯屏住呼吸,重瞳光芒微閃,試圖分析這氣味的來源。

  這味道有點熟悉,好像在哪兒聞過。

  不是葬海本身的死氣,更像是某種人為煉製的東西殘留。

  終於到了那處塌陷口。

  與其說是口,不如說是一堆巨大黑石胡亂坍塌後,在底部留下的一道狹窄縫隙。

  縫隙只有不到兩尺寬,裡面黑黢黢的,深不見底。

  邊緣的石頭上,長滿了濕滑的黑色苔蘚,散發著更濃的怪味。

  趙疤子喘著粗氣,指著縫隙,「就這兒了,得爬進去,我先。」

  他蹲下身,把鏽礦鎬別在後腰,雙手撐著縫隙邊緣。

  先把那條好腿探進去,摸索著踩實,然後整個身子艱難地往裡縮。

  傷腿拖在後面,刮在粗糙的石棱上,疼得他額角青筋直跳,但他硬是沒哼一聲。

  狗剩緊張地看著,等疤叔大半個身子進去,這才回頭看姜嘯。

  姜嘯示意他跟上。

  狗剩學著疤叔的樣子,先把包袱解下來抱在懷裡。

  然後瘦小的身子,靈巧地鑽了進去。

  輪到姜嘯。

  他體型比兩人都高大,這縫隙對他而言更顯逼仄。

  他不得不側著身子,一點點往裡蹭。

  粗糙冰冷的石壁摩擦著左肋的傷口,劇痛一陣陣襲來,眼前都有些發黑。

  他死死咬著後槽牙,混沌仙力在體內艱難運轉,勉強維持著清醒。

  爬了大概十幾丈,縫隙突然向下傾斜,角度陡得嚇人。

  前面傳來趙疤子壓抑的悶哼,和碎石滑落的聲音。

  姜嘯深吸一口氣,手腳並用,控制著速度往下滑。

  滑了不知多久,腳下猛地一空,整個人墜了下去。

  噗通……

  落地的地方是軟的,厚厚一層不知道積了多少年的礦渣灰土。

  灰塵嗆人,混合著那股怪味,直衝肺管子。

  姜嘯咳嗽兩聲,翻身爬起。

  重瞳在絕對的黑暗中亮起微光,勉強看清了周圍。

  這裡應該就是趙疤子說的丁字三坑。

  是個很大的礦洞底層,但塌陷得極其嚴重。

  頭頂上方,到處都是懸垂的巨大鐘乳石狀的黑岩,有些已經斷裂,搖搖欲墜。

  地面高低不平,堆滿了塌落的巨石和厚厚的礦渣。

  空氣里那股怪味濃得化不開。

  還夾雜著一種彷佛什麼東西在暗中竊竊私語的窸窣聲。

  「疤叔?狗剩?」姜嘯低聲喚道。

  「這兒……」不遠處傳來趙疤子虛弱的聲音。

  姜嘯循聲摸過去,看到趙疤子靠在一塊大石頭上,正捂著傷腿大口喘氣。

  狗剩蹲在他旁邊,小臉在黑暗中白得嚇人,正從包袱里摸水囊。

  「沒事吧?」姜嘯問。

  趙疤子接過水囊灌了一口,喘勻了氣,指著前方黑暗,「沒事,往前走大概三里地,有個向上的通風口殘骸,從那兒能出去,出去就是亂石灘邊緣,不過這段路不太平。」

  「怎麼個不太平法?」

  趙疤子沉默了一下,聲音更低了。

  「這坑底下以前埋了不少人。礦塌的時候,來不及跑的,都在這兒。」

  「後來周家清理屍體,也沒清乾淨。有些地方怨氣重,有時候能聽見怪聲,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

  他頓了頓,「還有最近這怪味越來越重,我懷疑周家是不是在這底下,又埋了什麼東西,或者在搞什麼名堂。」

  姜嘯的心臟微微收緊。

  周家在海眼祭壇搞祭祀,這廢棄礦坑深處的異常,會不會也與之有關?

  「走,小心點。」

  他沒再多說,示意兩人跟上。

  接下來的路,走得更加艱難。

  地面濕滑,礦渣鬆軟,一腳踩下去,半隻腳都陷進去。

  頭頂不時有細小的碎石掉落,啪啪作響。

  那窸窣的怪聲時遠時近,有時候像是在耳邊,有時候又像是從極深的地底傳來。

  狗剩緊緊挨著疤叔,身體抖得厲害。

  趙疤子雖然嘴上硬,但握礦鎬的手,指節也捏得發白。

  姜嘯走在最前,重瞳全力運轉。

  灰金色的光芒,如同兩盞微弱的探照燈,掃視著前方每一寸黑暗。

  他不僅在看,更在用神識感知。

  這礦坑深處,殘留的怨念和某種詭異的能量波動,比外面濃烈得多。

  走了約莫一里地,前方出現一片相對空曠的區域。

  地上散落著一些已經鏽成鐵疙瘩的礦車零件,還有幾具白骨。

  白骨半埋在礦渣里,姿勢扭曲,有的蜷縮著,有的向前伸著手。

  像是在最後一刻還在徒勞地爬行。

  骨頭顏色發黑,顯然不是正常死亡。

  趙疤子停下腳步,對著那些白骨,默默地抱了抱拳。

  狗剩也跟著學,嘴唇哆嗦著,無聲地念叨著什麼。

  姜嘯看著那些白骨,心頭沉重。

  這些都是當年的礦奴。

  和他之前遇到的阿石他們一樣,被周家如同螻蟻般丟棄在這裡。

  狗剩忽然扯了扯趙疤子的衣角,聲音帶著哭腔。

  「疤叔,你看那邊是不是阿花姐的頭巾?」

  姜嘯順著狗剩指的方向看去,在一具蜷縮的白骨旁邊。

  礦渣里露出一角褪色發黑的碎布。

  依稀能看出原本是紅色的,上面繡著歪歪扭扭的花紋。

  趙疤子身體猛地一顫,跛著腳踉蹌走過去。

  蹲下身,哆嗦著手,把那角碎布撿起來。

  他盯著那塊布,看了很久,喉嚨里發出如同野獸受傷般的嗚咽。

  最終,他把碎布小心翼翼地疊好,塞進懷裡貼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