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臉漢子側耳聽了聽洞外嗚咽的風聲,壓低聲音。
「像是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哭,或者念經?」
「聲音飄忽聽不真切,但每次海眼噴發,聲音就變大一點。聽得人心裡發毛,睡不著覺。」
「周家的人也來得勤了。」
狗剩插嘴,小臉發白。
「我上個月偷偷爬到東邊那個高處瞭望,看到過兩次。有穿周家黑甲的人,在海眼附近轉悠,好像在布置什麼東西。人不多,每次就七八個,但看著挺厲害。」
疤臉漢子接過話。
「我們沒敢靠近。周家狗鼻子靈,靠太近容易被發現。但感覺他們像是在準備搞什麼大動作,海眼祭壇他們以前就叫那兒海眼祭壇,恐怕最近要重啟了。」
重啟祭壇?
姜嘯心念急轉。
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
周玄胤那老狗,剛在聖境吃了癟,轉頭又盯上葬海深處的海眼祭壇。
他想幹什麼?藉助葬海本身的力量?還是那祭壇連通著歸墟之眼,有別的圖謀?
無論哪種,都不是好事。
對他而言,周家力量向這片區域聚集,意味著他暴露的風險更大。
對疤臉漢子這些倖存者來說,更是滅頂之災。
周家一旦大規模行動,必定會清掃周邊所有不安定因素。
這些殘存礦奴,絕對首當其衝。
「你們沒想過離開這片黑骨山?往葬海外圍,或者別的地方逃?」姜嘯問。
「逃?」
疤臉漢子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但笑聲里全是苦澀。
「往哪逃?外圍?周家在外圍的封鎖更嚴,到處都是巡邏隊和探測法陣。」
「往裡?葬海深處,那是真正的死地,我們這點人,進去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就沒了。」
他嘆了口氣:「能在這片廢礦殘骸里苟一天,算一天。至少這兒我們熟,知道哪些礦道能藏人,哪些地方相對安全。出去了,兩眼一抹黑,死得更快。」
這是實話。
絕地求生,熟悉環境比什麼都重要。
姜嘯看著眼前這一老一少,兩人眼裡那點微弱的警惕後面,是幾乎麻木的絕望。
他們就像這黑骨山上最後幾根枯草,隨時會被下一陣風吹折。
沉默再次瀰漫。
洞外灰霧流動,帶著腥鹹的冷意灌進來,讓人脊背發涼。
過了好一會兒,疤臉漢子忽然抬頭,盯著姜嘯。
「小子,你問這麼多到底想幹啥?別說你就為了找個地方歇腳。」
姜嘯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道:「我要去歸墟之眼。」
疤臉漢子和狗剩同時瞪大眼,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
「你……你找死?」
疤臉漢子聲音都變了調。
「那地方傳說連真仙進去了都出不來,你去那兒幹啥?」
姜嘯言簡意賅,「找人,或許找一條生路。」
疤臉漢子搖頭,「生路?那是死路,絕對的死路。」
「呆在這兒,也是等死。」
姜嘯語氣平靜,「不如搏一把。」
疤臉漢子不說話了。
他低頭,繼續摩挲那鏽礦鎬,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狗剩看看姜嘯,又看看疤叔,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洞裡只剩下沉重的呼吸。
良久,疤臉漢子像是下了某種決心,猛地抬頭。
「小子,我不管你去歸墟之眼是找死還是找生路,但你剛才說,跟周家有血仇。」
他眼神變得銳利,像打磨過的刀片。
「就沖這個,我信你幾分。」
「在這鬼地方,跟周家不死不休的,除了我們這些被他們當牲口使的礦奴,也沒別人了。」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
「我們知道一條路,一條幾乎沒人知道的隱秘小道,能繞過大部分危險區域,直接通到海眼祭壇附近的一片亂石灘。」
「那是以前礦奴偷挖的一條備用通風道,後來塌了大半,但核心一段還能走。」
「周家不知道那條道。」
姜嘯心臟猛地一跳。
「條件?」
他直接問。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在這種絕境裡。
疤臉漢子咧開嘴,笑容猙獰:「帶上我們。」
「啥?」狗失聲驚呼,「疤叔,你……」
疤臉漢子抬手止住他,眼睛死死盯著姜嘯。
「不是全部,就我和狗剩,另外那十幾個老弱病殘走不動了,帶了也是累贅,死路一條。」
「他們……就讓他們在這兒自生自滅吧,或許還能多活幾天。」
他說這話時,臉上肌肉抽搐,眼神痛苦,但語氣斬釘截鐵。
「但我和狗剩,還能拼一把。」
「狗剩年輕,腿腳利索。我……我熟悉那條道,也熟悉海眼附近的地形。」
「你帶上我們,我們給你帶路,避開周家的眼線和葬海的險地。」
「到了海眼附近……你想去歸墟之眼,那邊或許有線索。」
「作為交換……」
他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如果有機會……如果……你能弄死幾個周家的雜種……替我們那些死在礦洞裡的兄弟……還有阿花、鐵頭他們……報仇。」
最後那個仇字,他說得很輕。
但裡面浸透的血淚,比嘶吼更讓人心驚。
狗剩已經淚流滿面,緊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姜嘯看著這一老一少。
一個瘸腿重傷,油盡燈枯。
一個瘦弱少年,未經世事卻已飽嘗地獄。
帶上他們,無疑是兩個累贅。
在這危機四伏、步步殺機的葬海,多一個人就多一分風險,多一分變數。
但是,他想起黑獄礦洞裡,阿石撲在母親身上,用身體擋住落石的決絕。
想起最後崩塌時,那些礦奴拼死往外沖,眼睛裡最後迸發出的對生的渴望。
眼前這兩人,是那場災難最後的活證。
他們身上,揹負著無數枉死礦奴的冤屈和仇恨。
而且他們掌握的情報和路徑,對他至關重要。
「好。」
姜嘯點頭,沒有猶豫。
「我帶上你們,但你們得聽我的,一切行動,以隱蔽、保命為先。」
「報仇……有機會,我不會忘了周家的血債,但前提是,我們先活下來。」
疤臉漢子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一種近乎燃燒的光芒。
他掙扎著站起來,拖著瘸腿,朝姜嘯重重抱拳。
那是礦工之間,最鄭重的禮節。
「礦奴趙疤子,謝了。」
他聲音哽咽,「這條命以後就是你的了。」
狗剩也趕緊爬起來,瘦小的身子站得筆直。
學著疤叔的樣子抱拳,小臉繃得緊緊的,「礦奴李狗剩……聽……聽你的!」
姜嘯擺擺手。
「先別急著謝。前路兇險,能不能活到海眼,都是未知數。」
他從懷裡掏出水囊,遞給狗剩,「喝點,潤潤嗓子。疤叔,你的腿傷,我看看。」
狗剩愣愣地接過水囊,拔開塞子,小心抿了一口。
清涼微苦的液體滑入喉嚨,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貪婪地又喝了一大口,才想起什麼,趕緊遞給疤叔。
疤臉漢子沒客氣,灌了幾口,長長舒了口氣,臉上那層死灰色似乎淡了點。
姜嘯蹲下身,檢查他的傷腿。
左小腿明顯畸形,骨頭茬子沒接好,皮肉外翻,已經潰爛化膿,散發著惡臭。
能拖到現在還沒死,全憑一股狠勁撐著。
「這傷……得處理。」
姜嘯皺眉。
他身上沒什麼好藥,淨源露只能淨化,不治傷。
「沒事,死不了。」
疤臉漢子咧嘴,露出黃牙,「以前在礦上,比這重的傷都挺過來了,老子命硬。」
姜嘯沒說話,從枯藤長老給的獸皮袋裡,翻出一個小瓷瓶。
裡面是聖境妖族常用的一種止血生肌散,藥效不算頂級,但總比沒有強。
他把藥粉小心撒在傷口上。
藥粉接觸潰爛皮肉的瞬間,疤臉漢子渾身肌肉繃緊。
額頭青筋暴起,牙關咬得咯咯響,但硬是沒哼一聲。
狗剩在旁邊看得眼淚又下來了,用袖子死死捂住嘴。
處理完傷口,用乾淨的布條草草包紮。
條件有限,只能做到這樣了。
姜嘯看看洞外天色,做出決定,「休息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後我們出發。你們把要帶的東西精簡一下,只帶必需品。水,一點吃的,防身的東西。其他累贅,全扔了。」
「明白!」
疤臉漢子點頭。
狗剩立刻開始收拾那幾個獸皮袋。
把裡面亂七八糟的東西倒出來,只挑揀最干最輕的肉乾,幾塊最大的黑晶碎渣。
還有兩把相對完整的骨刺短矛。
疤臉漢子則靠在洞壁上,閉目養神,抓緊時間恢復體力。
每呼吸一次,胸口都傳來拉風箱似的嗬嗬聲。
姜嘯也靠在另一邊。
閉上眼睛,表面是休息,心神卻沉入識海,跟陽神一號和大老黑交流。
「老男人,你真要帶這倆拖油瓶?」
陽神一號沒反對,但語氣明顯擔憂。
「你自己都一身傷,再帶倆累贅,風險太大。」
「他們的情報有用。」
姜嘯意念回應,「那條密道,或許能省去我們很多麻煩,避開周家的耳目。而且他們對海眼附近地形熟悉。」
「隨你吧。」
大老黑意念冷淡。
「不過醜話說前頭,真要遇到生死關頭,我可顧不上他們,你得有取捨的準備。」
「知道。」
姜嘯明白大老黑的意思。
絕境之中,有時候不得不做出殘酷的選擇。
但他還是想試一試。
不僅僅是為了情報和路徑。
或許也是為了心裡那點還沒完全冷掉的東西。
一個時辰很快過去。
洞外灰霧依舊,但風似乎小了點。
疤臉漢子睜開眼,掙扎著站起,試著活動了下傷腿,眉頭皺緊,但沒說什麼。
狗剩已經把收拾好的一個小包袱背在肩上,骨刺短矛別在腰間。
小臉緊張得發白,但眼神里多了點之前沒有的光彩。
那是希望的光,哪怕再渺茫,再脆弱。
「走吧。」
姜嘯率先走出洞口。
疤臉漢子一瘸一拐地跟上。
每一步都疼得咧嘴,但腳步沒停。狗剩緊緊跟在疤叔身邊,不時伸手攙扶一下。
三人如同三隻瘦弱的幽靈,融入葬海外圍無邊無際的灰暗與死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