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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黑氣里有光

  「找到了,疤叔,還在。」

  少年聲音裡帶上一絲活氣。

  從袋子裡摸出塊黑乎乎硬邦邦的東西。

  看樣子真是風乾肉。

  疤臉漢子卻沒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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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鼻子抽動兩下,渾濁的眼睛狐疑地掃視洞內。

  最後定格在洞壁那個炭灰圖案上。

  「不對……」

  他聲音壓得更低,喉嚨里像塞了沙子。

  「有人動過圖案邊上的灰,被抹了。」

  狗剩動作一僵,手裡攥著干肉,驚恐地抬頭。

  疤臉漢子猛地轉身。

  從後腰抽出一把刃口都崩了好幾處的短礦鎬,橫在胸前。

  眼神凶厲地掃向洞內陰影。

  「誰?出來!」

  他低吼,聲音在狹小洞穴里嗡嗡迴響。

  狗剩也慌忙丟下干肉,撿起地上半截尖銳的骨刺。

  背靠洞壁,小臉煞白,牙齒都在打顫。

  姜嘯知道藏不住了。

  濁靈丹能掩蓋活人生氣。

  但剛才抹炭灰留下的那點微弱波動,還是被這經驗老到的漢子察覺了。

  他緩緩從岩石陰影里走出。

  動作很慢,避免刺激到這兩個驚弓之鳥。

  看到姜嘯的瞬間,疤臉漢子和狗剩明顯愣住了。

  姜嘯身上那件枯藤長老給的普通灰布衣,雖然沾了血污塵土,但材質和整潔度,跟他們身上襤褸的麻布片天差地別。

  臉雖然也帶著傷和疲憊,但那種骨子裡的銳氣和挺拔,跟長期在死亡邊緣掙扎的礦奴截然不同。

  「你……你是誰?」

  疤臉漢子握緊礦鎬,眼神驚疑不定,在姜嘯臉上和身上來回掃。

  「不是周家的狗……也不是礦衛營的……你哪來的?」

  他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某些音節含糊。

  像是很久沒正常與人交流,舌頭都僵了。

  狗剩則死死盯著姜嘯腰間,那裡別著虛空引路枝和替死傀符。

  雖然不起眼,但那種隱隱的靈力波動,顯然不是凡物。

  少年眼裡閃過畏懼,還有一絲幾乎被生活碾碎的好奇。

  姜嘯沒立刻回答。

  他目光掃過兩人,尤其在疤臉漢子臉上那道疤和跛腿上停留片刻。

  又看向狗剩瘦得尖尖的下巴,和那雙過早失去光彩的眼睛。

  心裡那點猜測,又肯定了幾分。

  「我叫姜嘯。」

  他開口,聲音平穩,刻意放緩和。

  「路過,找個地方歇腳,並沒有惡意。」

  「姜……嘯?」

  疤臉漢子重複了一遍,眉頭擰得更緊。

  「沒聽說過。」

  「這鬼葬海,除了周家那幫吸血的雜種,還有他們養的狗,哪來的路過?」

  「你當這是集市?」

  他語氣充滿不信任,礦鎬又往前遞了遞。

  狗剩卻忽然小聲插了一句:「疤叔,他……他衣服沒補丁……臉上……也沒印子……」

  印子?

  姜嘯心念微動。

  礦奴臉上有印子?

  烙印?

  疤臉漢子經狗剩一提醒,也仔細看向姜嘯的臉頰、額頭、脖頸。

  確實,皮膚除了傷口和污跡,沒有那種扭曲的奴隸烙印痕跡。

  周家礦奴,臉上或脖子上,都會被烙上特殊的符文烙印。

  既是身份標記,也帶有禁錮和追蹤效果。

  這是黑獄礦洞的規矩。

  這人沒有烙印。

  要麼不是礦奴,要麼烙印被某種方法去除了。

  後者幾乎不可能,周家的烙印歹毒得很,強行去除會要命。

  疤臉漢子眼神里的警惕稍減,但疑惑更濃。

  「你……真不是周家的人?」

  他語氣鬆動了一點,但礦鎬沒放下。

  「不是。」姜嘯搖頭,「我跟周家,有仇。」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淡。

  但那股子冰碴子似的寒意,讓洞裡的溫度都好像降了點。

  疤臉漢子渾濁的眼睛裡,猛地爆出一絲光,像死水裡扔進塊燒紅的炭。

  「仇?」

  他喉嚨動了動,聲音有點發乾,「啥仇?」

  「血仇。」

  姜嘯沒多說,反問道,「你們是黑獄礦洞的倖存者?」

  這話像根針,狠狠扎進疤臉漢子心裡。

  他身體肉眼可見地抖了一下,握著礦鎬的手背青筋暴起。

  狗剩更是猛地低下頭,肩膀縮起來,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

  沉默。

  洞裡只有三個人壓抑的呼吸聲,和外面灰霧掠過的微弱嗚咽。

  過了好半晌,疤臉漢子才重重喘了口氣。

  像是把堵在胸腔里的石頭,吐出來一點。

  他緩緩放下礦鎬,但沒鬆手,撐著地,拖著那條瘸腿,挪到一塊稍平的石頭旁。

  慢慢坐了下去。

  動作僵硬。

  每動一下,臉上都閃過忍痛的神色。

  「倖存者?」

  他咧開乾裂的嘴,笑容比哭還難看,「算是吧,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也算倖存?」

  他抓起地上一個破皮囊,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口。

  裡面不是水,是種渾濁發綠的液體,氣味刺鼻。

  他喝得很急,嗆得咳嗽起來,咳得滿臉通紅,疤痕都跟著扭曲。

  狗剩默默走過去,輕輕拍他的背。

  「疤叔……」

  疤臉漢子擺擺手,止住咳嗽,用袖子胡亂抹了把嘴,看向姜嘯。

  「小子,不管你是誰,跟周家有啥仇。既然撞見了,也算緣分。」

  他喘著氣。

  「這葬海變了,變得更他媽不是人待的地兒了。你能摸到這兒,也算有點本事。」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你想從這兒知道啥?或者,你想幹啥?」

  姜嘯在他對面找了塊石頭坐下,沒靠太近。

  「我想知道,這片黑山到底怎麼回事。你們怎麼活下來的。還有……」

  他抬眼,直視疤臉漢子,「周家,是不是還在這附近活動?」

  疤臉漢子沒立刻回答。

  他低頭摩挲著手裡那破礦鎬的鏽柄。

  眼神恍惚,像是陷入了某種久遠的回憶。

  「這片山,我們叫它黑骨山。」

  他開口,聲音嘶啞緩慢。

  「以前是片挺大的黑石礦脈。」

  「周家在這兒開了礦,挖一種叫葬海黑晶的石頭,據說能煉器,也能做陣眼,陰毒得很。」

  「我們就是那時候被抓來的礦奴。」

  「幾千人?也許上萬?記不清了。」

  「每天下礦,上來,跟牲口沒兩樣。」

  「吃的豬食不如,睡的蟲窩不如。死了,就直接扔進礦坑深處,或者扔進海眼裡。」

  「海眼?」

  姜嘯捕捉到這個詞。

  「嗯。」

  疤臉漢子點頭,抬頭看向洞外灰暗的天空,眼神里透著恐懼。

  「就在這片黑骨山西邊,大概三十多里地。是個深不見底的巨大黑洞,直通葬海深處。」

  「平時風平浪靜,但時不時會往外噴黑氣,帶著詭異的吸力。周家管那兒叫歸墟之眼的一個小支脈,他們用礦奴的屍體和挖出來的黑晶,往裡頭填,說是搞什麼祭祀。」

  他聲音低沉下去。

  「後來礦洞塌了。不是自然塌的,是有人引動了礦脈深處積壓的煞氣,炸了。」

  「那場爆炸天崩地裂,我當時在靠近洞口的地方運礦石,被氣浪掀飛,砸斷了腿。糊裡糊塗被埋在碎石下面,等我爬出來,外面已經變了樣。」

  他臉上那道疤劇烈抽搐。

  「人都死了大多數,礦衛營的狗雜種也死了不少。」

  「周家好像損失不小,派了幾波人下來檢視,後來就沒太大動靜了。」

  「可能是覺得這礦廢了,也可能是被葬海深處別的變化,吸引了注意。」

  「我和狗剩,還有另外十幾個命大的,就是那時候僥倖活下來的。」

  「我們不敢出去,外面全是周家的巡邏隊和葬海的怪物。」

  「就躲在這片塌了大半的黑骨山礦洞殘骸里,像老鼠一樣苟著。」

  「靠什麼活?」姜嘯問。

  「撿漏。」

  疤臉漢子苦笑,「礦洞塌了,但有些深一點的礦道沒完全毀,裡面還能找到點以前礦奴私藏的乾糧、工具。」

  「偶爾也能在碎石里翻到點沒被完全污染的黑晶碎渣,拿到相對安全的灰色地帶,跟一些同樣苟延殘喘的流浪修士,或者妖族殘部,換點吃的、用的。」

  他指了指洞角那些獸皮袋。

  「那就是我們攢的家當。風乾的腐肉,收集的淨水,還有一點黑晶碎渣。」

  「活得很艱難。」

  狗剩小聲補充,眼神黯淡。

  「疤叔的腿一直沒好利索,天一陰就疼得睡不著。」

  「阿花姐去年染了灰霧裡的毒,沒挺過來。鐵頭哥兩個月前,去西邊換東西,再沒回來。可能被怪物拖走了,也可能掉空間裂縫裡了。」

  少年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哭腔。

  疤臉漢子伸手,重重揉了揉狗剩亂糟糟的腦袋。

  動作粗魯,但透著股笨拙的溫情。

  「哭個屁,活著就不錯了。」

  姜嘯沉默聽著。

  他能想像那種日子。

  在葬海這種絕地邊緣,一群傷病的殘兵敗將,缺衣少食,朝不保夕。

  還要時刻提防周家的清剿和無處不在的葬海威脅。

  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奇蹟。

  「周家最近有動靜嗎?」

  姜嘯再次問道,這是他最關心的。

  疤臉漢子臉色凝重起來。

  「有。」

  他點頭,「大概一個月前開始,西邊海眼那邊,動靜不對勁了。」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裡帶著不解和不安。

  「以前那海眼,雖然也噴黑氣,但有規律,大概十天半個月一次。」

  「最近噴發的次數多了,有時候隔兩三天就噴一次。噴出來的黑氣里,帶著別的東西。」

  「什麼東西?」

  「光。」

  疤臉漢子吐出這個字,自己都覺得荒謬。

  「很淡,但確實是光。」

  「有時候是暗紅色的,有時候是慘綠色的,在黑氣里一閃一閃的,還有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