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柱喘著粗氣,扛著狗剩,腳踩在堅硬冰冷的山谷地面上,感受著那刺骨的寒意,卻感覺如同置身天堂。
他猛地仰頭,看向黑沉沉的天空,喉嚨里發出一種如同嗚咽般的悶吼。
是劫後餘生的宣洩,更是無法控制的顫抖。
趙大奎更是直接癱軟在地,鬆開一直扛著的死沉死沉的麻子,像條擱淺的魚一樣大口大口地貪婪呼吸著冰冷的空氣,嘴裡不斷念叨著,「出來了……出來了……活下來了……」
「我的娘啊……老子……老子剛從……陰冥王的油鍋里爬出來……」
狗剩趴在地上,虛脫得渾身癱軟。
臉貼著冰冷刺骨的岩石,只覺得這堅硬刺痛的地面是如此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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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黑龐大的焦軀,被最後甩了出來,重重砸在碎石堆上。
又引起一陣鬼哭狼嚎的咒罵和咳嗽聲。
嗡……
空間一陣水波般的漣漪蕩漾,那道流淌著熔融金液的空間裂縫徹底閉合消失。
金焰雲橋的光芒也瞬間消散。
天地間只剩下無盡的黑暗寒冷,還有劫後餘生者粗重的喘息。
姜嘯矗立在冰冷漆黑的夜風裡,周身繚繞的金紅色神火緩緩收斂,體表的神光也趨於平靜,露出如同古老神金鑄就的完美體魄。
但那雙熔金色的重瞳,如同兩盞燃燒在地獄入口的不滅神燈。
依舊凝視著礦洞所在的崩塌黑風山脈深處,彷佛穿透了厚重山體。
裡面那個盤踞的、被血煞滋養的恐怖存在,被接二連三的巨大動靜,徹底驚擾甦醒的氣息,正在瘋狂攀升。
「周家挖出來的東西……」
他嘴唇微動,無聲地吐出冷硬如冰碴的聲音。
戰神血脈全面覺醒,地仙金身初成,第一重封印開啟,金烏神通在手……
但這黑風山脈深處瀰漫的那絲微弱卻異常熟悉的、與他血脈隱隱悸動的古老暴戾氣息,比那巨人屍骸危險十倍不止。
危機解除,新的大幕才剛剛拉開。
遠處冰冷的黑暗中,幾隻閃爍著不祥綠芒、如同鬼火的眼睛,在低矮的灌木叢中倏地一閃而沒,是山裡的夜狼?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空氣中瀰漫開一絲若有若無的腥膻味和極淡極淡的、修士靈材的氣息……
刺骨的寒意,順著濕透的破襖直往骨頭縫裡鑽。
麻子抖得像篩糠,癱在冰冷的碎石上,嘴唇烏紫。
眼珠子定定地望著墨汁般濃稠的夜色深處,喉嚨里只能發出風颳破洞似的嘶嘶聲。
狗剩趴在他旁邊,臉貼著冰冷濕滑的岩石,每一次呼吸都帶出濃濃的白汽,肺葉子火燒火燎,像被剛才滾出來的熱浪燙傷了五臟六腑。
他艱難地扭過頭,想看看麻子還有沒有氣兒,眼神卻猛地僵住,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哥……哥……」
狗剩嗓子劈了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手指哆嗦著指向山谷入口那片被更深黑暗吞沒的荊棘林。
「眼睛……全是……綠油油的眼睛。」
鐵柱剛緩過一口氣,把肩上死沉死沉的狗剩放下來,聞言猛地抬頭。
獨眼裡凶光爆射,死死盯向狗剩指的方向。
不是星星,也不是野獸。
是密密麻麻,冰冷如墳地鬼火的光點。
像被戳破的篩子漏出的磷光,無聲無息從山谷兩壁陡峭嶙峋的怪石後,從低矮扭曲的枯木陰影里,一點,兩點……千百點,層層疊疊,亮了起來。
「周家的狗,操……」
鐵柱牙齒咬得咯咯響,獨眼瞬間爬滿血絲,「聞著味就跟來了,屬禿鷲的嗎?這麼快。」
「媽的……」
趙大奎掙扎著從地上爬起半個身子,一條腿軟趴趴拖在身後。
「剛才……剛才洞裡……動靜……太大了……咳咳……」
他咳出幾口帶著冰碴子的黑血沫,「捅破天了。」
空氣里殘留的血腥味,和那股令人戰慄的,彷佛洪荒巨獸掙脫枷鎖甦醒般的暴戾氣息,尚未散盡。
這股氣息對於普通人如同死亡通告。
但對某些存在來說,卻是最醒目的路標。
遠處崩塌礦洞更深處,傳來低沉悠長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悶吼。
如同巨獸在黑暗中磨礪爪牙,大地微微震顫。
大老黑那龐大的焦黑軀殼,像半截燒塌了的塔樓歪在碎石堆里。
他艱難地抬起頭,焦炭般的臉上一道裂痕咧開,露出裡面焦黑的血肉。
聲音沙啞難聽:「呵……禿鷲?老黑爺看是聞到臭肉味的老鼠,一群不知死活的東西。」
他渾濁的獨眼,掃過山谷入口那片不斷逼近的幽綠光芒。
瞳孔深處映出無數快速逼近的黑影輪廓,嘴角的焦殼剝落。
「一個地仙……三個天級巔峰……還有一群……嘿,老周家這次……真捨得下本兒。」
「怕是周家老鬼褲頭裡的壓箱底,都掏出來了。」
嗡……
一道無形的漣漪蕩漾開來。
空間如同平靜的水面被投入巨石,猛地扭曲震盪。
山谷入口那片密密麻麻的鬼火上方,虛空毫無徵兆地裂開一道漆黑的縫隙。
沒有光芒閃耀,沒有能量波動泄露,甚至沒有一絲聲響。
那裂縫如同巨獸無聲張開的嘴,冰冷、純粹、吞噬著周圍的一切光線。
三道人影,如同破舊皮影戲剪出的剪影。
無聲無息地,就那麼憑空站在了山谷入口那塊最高的鷹嘴岩尖上。
中間一人,身形異常高大,卻異常削瘦,如同一根裹著寬大慘白麻布的枯竹竿。
夜風拂過他麻布長袍的下擺,布料紋絲不動,像是鐵鑄的。
他微垂著頭,臉孔深深埋在一片連星光都無法滲透的濃重陰影之下,只能感覺到兩道如同實質寒鐵打磨成的冰冷目光,穿透黑暗,精準無比地釘在了遠處姜嘯的身上。
他左後方半步,是個胖子。
圓滾滾,笑眯眯,一張油膩膩的胖臉,在慘澹的月光映照下,竟顯出幾分紅潤光澤。
他穿著件寶藍色的團花錦袍,十根胡蘿蔔似的手指上,戴滿了閃爍著各色靈光的納戒。
正慢悠悠地搓著。
他也在笑,小眼睛眯成兩條細縫,可那縫隙里射出的光,卻比毒蛇的信子還冷。
貪婪粘稠地掃過谷里的每一個人,最後也牢牢定格在姜嘯身上,彷佛在看一件絕世奇珍。
右邊半步,站著個駝子。
佝僂的脊背高高拱起,幾乎要將身上那件灰撲撲的袍子頂穿。
他低著頭,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片油污打結、散發著惡臭的灰白頭髮。但一股比爛泥潭還污穢陰森的氣息,卻如同無形的墨斗線,以他為中心,向整個山谷悄然瀰漫開來。
山谷里殘餘的空氣瞬間被抽乾。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遠處巨獸的低吼和夜貓子偶爾的淒鳴,愈發清晰刺耳。
撲通撲通……
幾個傷得較輕、掙扎著半跪在地上的礦工,在那三道如同九幽魔神般降臨的身影,散發出的無形威壓下,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像被無形的巨錘拍中。
臉朝下一頭栽進碎石和污雪裡,徹底暈死過去。
趴著的狗剩身體猛地一僵,一股冰冷的濕意順著褲襠淌出。
他卻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消失了。
只覺一股寒氣從脊椎骨一路竄上後腦勺,靈魂都被凍住了。
「周……周長庚……」
鐵柱牙齒不受控制地碰撞,發出咯咯的響聲,握在手裡的半截廢釺子啪嗒掉在腳邊。
「周家鎮守黑獄崖的地魔長老……他……他怎麼會來?」
他喉嚨里嗬嗬作響,獨眼裡布滿了最深的恐懼,「還有王胖子王天寶……李瘸子李枯手……操……三家……三家坐鎮黑風域的老怪物……全來了?」
「完了……徹底他媽的完了……」
趙大奎僅存的一點精氣神瞬間潰散。
整個人徹底萎頓下去,渾濁的眼睛裡只剩下絕望的灰色。
「嘖嘖嘖……」
那胖乎乎的王天寶,臉上肥肉一陣抖動。
眯成縫的眼睛,掃過一地狼藉和幾個被嚇癱的礦工。
最後落在氣息收斂、如同金人般沉默矗立的姜嘯身上。
聲音帶著一種假惺惺的、令人作嘔的惋惜。
「哎呀呀……周長老,你看嘛,咱們緊趕慢趕,還是來晚了一步呀?瞧瞧這滿地破破爛爛的,嘖嘖……可惜了那些……壯勞力呦……」
他目光貪婪地掃過姜嘯。
「不過嘛……正主兒倒是齊整,這小子身上這味兒……」
他用力嗅了一口空氣里殘餘的神性氣息,眼睛猛地亮得驚人。
「嘶……真饞人,比傳說中還帶勁,戰神血啊……老天爺開眼,這趟差事值了。」
「周……周長庚……」
大老黑趴在地上,焦黑開裂的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老黑爺這把骨頭今天要交代在這兒了?真他媽……晦氣。」
他渾濁的獨眼,掃過前方那道沉默如山的金光背影,喉嚨里發出一聲模糊的低吼。
「老黑爺雖然不能一戰,但保命不在話下。」
大老黑忍著撕心裂肺的劇痛,晃了晃脖子,手指前方虛空。
「老男人,你還能打嗎?打不了……老子拼了命……再給你開次路,老黑從不會丟下自己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