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的眼睛越睜越大，又回頭看江水英。
「那……那娘呢？娘一個人，會不會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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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娃。」江水英蹲下來，替他理了理領子。
「娘這麼大人了，怕啥子。你去學本事，學好了回來，一樣一樣教給娘。」
念念這才把小胸脯一拍：「要得！那我去！」
江水英替他把挎包帶子理了理，沒說話。
她曉得這是樁大事，黑石嶺只有部隊才有好的學校，娃再機靈，也到了該正經認字的年紀。
他嘴上一句不多說，心裡頭卻連這一步，都替娃、也替她，盤算得妥妥帖帖。
再往裡頭走，就是成衣櫃檯。
二樓暖氣足，人擠人，櫃檯里的燈亮得晃眼。
陸慶年的腳步停住了。
「英子，你看那件。」
江水英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牆上掛著一件米白色的羊毛衫，雞心領，領口滾著一圈細細的白花邊，胸口繡著一小簇碎蘭花，針腳密實，在燈下泛著柔光。
下邊模特身上搭著件深灰呢子短大衣，翻領，雙排銅扣，下擺剛過膝蓋，裡頭還配了條棗紅的羊毛圍脖，毛茸茸的一團。
真是好看極了。
售貨員是個爽快人，迎上來：「上海貨，純羊毛，雙面呢的。鄧麗君同款，這兩天賣斷了號，就剩這一件了。」
鄧麗君三個字一入耳，江水英就想起滿街那軟綿綿的歌，臉上一熱，嘴上卻推。
「買這干撒，我整天在鋪子搞滷水，穿羊毛的回頭沾一身味兒，糟蹋料子。」
「忙活咋了。」陸慶年已經讓售貨員把衣服取下來，塞到她懷裡。
「幹活就不能穿新衣服嗎？去，試試。」
她被半推半勸弄進試衣間。
出來時低著頭，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雙手叫她攥得緊緊的。
米白羊毛衫貼身，呢大衣一罩，整個人凹凸有致，氣質都不一樣了。
陸慶年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目光在她臉上、身上停了好一會兒，才點點頭：「就這件。好看。」說著伸手替她把翻起來的領子理平。
念念圍著她轉了一圈，仰著頭：「娘，你穿這個，像明星，像鄧麗君！」
售貨員笑得直捂嘴：「小娃娃還曉得鄧麗君呢。」
售貨員一邊包衣裳一邊搭話：「同志，給愛人這麼捨得，怎麼不給單位上的同志也捎點東西？省城的奶糖、茶葉，帶回單位，多有面子呀。」
「再說了，現在都講國際化，你上省城一趟，不帶點國際化的東西回去，人家還以為你沒出過門呢。」
「國際化？」江水英聽得一愣一愣的。
「國際話是撒子話？我只曉得四川話東北話和普通話，還沒聽過國際話呢？」
售貨員笑出了聲，旁邊幾個挑衣裳的姑娘也跟著笑。
念念拽了拽娘的衣角，一臉嫌棄：「江水英，你好土哦，『國際化』都不曉得，我都在劉婆婆家收音機里都聽過！」
江水英更摸不著頭腦了，臉漲得通紅，下意識地想往陸慶年身後躲。
陸慶年也笑，卻伸手把她從身後拉出來。
他付了錢，把紙包遞到她手裡，才不緊不慢地說。
「不管啥國不國際化，我不用帶禮，照樣能幹好工作。」
「但是不給她買禮物的話，」他提著衣服袋子看著江水英，打趣道。
「過幾年，媳婦怕就不是我媳婦咯！」
這幽默的勁兒，逗得連售貨員噗嗤笑出聲。
江水英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胡說八道，我這麼大人，還能飛了不成。」
「你飛不了。」陸慶年牽著她往外走，握得更緊，「我這不是得把繩頭牽緊一點嘛。」
就在下樓梯的工夫，一個尖叫的聲音打破了這甜蜜的氣氛。
「抓小偷！抓小偷！搶錢啦！」
一個鄉下打扮的老頭連滾帶喘地追了上來。
前頭是一個穿著舊軍大衣的青年攥著個布包，身手十分敏捷，撞翻了櫃檯邊的凳子，直直往江水英這邊沖。
樓上人多，一時都嚇住了，沒人敢上前。
那青年轉眼衝到跟前。
這時遲那時快，陸慶年先把念念往江水英懷裡一塞，又把她母子往身後護了半步，直接側身過去，腳一伸，使了個絆子。
青年收不住勢，一頭栽出去，布包脫手飛了出去，在地上滾了兩圈。
陸慶年立刻上去，用膝蓋頂住人後背，三下五除二把人拿下了，動作快得周圍人都沒看真切。
「好厲害，一下就抓住了！」人群里有人喊。
保衛科擠進來接了人，兩個穿制服的架著青年往樓下走。
那老頭激動的捧著布包抖著手要下跪，叫陸慶年一把架住。
「大爺，使不得，你先點點錢，看少了沒得。」
「沒少！半分逗沒少！這是我老婆住院要交的手術費啊！」
老頭直抹眼淚，拉著陸慶年的手一個勁搖，「真是太感謝你了。」
周圍鼓起掌來，江水英抱著念念站在人堆里，看著他拍了拍身上，然後直起身，回過頭沖她母子倆笑。
念念湊到她耳邊：「娘，我老漢是英雄，好厲害！」
「嗯，是厲害。」江水英等他走回來，伸手替陸慶年拍去肩上蹭的灰，「走吧，娃逛累了。」
陸慶年卻沒急著走。
因為他剛剛發現，她目光在隔壁櫃檯上一個紅塑料發卡上停過一瞬。
他藉口上廁所就抱著娃走開，繞了個圈又轉了回來。
他回來時，手裡多了樣小東西，趁念念東張西望的時候塞進江水英掌心。
「快拿著。來一趟省城，總不能讓你空著手回去。」
那發卡紅得鮮亮，如同她的日子一樣，江水英拿在手裡，沒推辭。
念念眼尖，瞥見了一角紅，仰著頭問：「娘，你手裡拿的啥子？」
「是娘的小秘密。」江水英把手一攥，「回家再給你看。」
回去的長途車上，念念抱著算數本睡著了，頭一點一點靠在她肩上，口水打濕了一小片。
江水英身上披著陸慶年的大衣，頭上別著新買的紅髮卡。
她回頭看了一眼後排正在打盹的陸慶年。
「你這回述職以後，是要升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