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慶年看著她,「要不你跟念念,跟我走省城玩一趟。」
「鋪子呢?一攤子貨。」
「關門三天,塌不下來,鹵湯封好爐子也壞不了。」
他把空碗往她這邊推了推,「你也沒去過省城。這回帶上娃,咱一家三口,正經逛一回,也給念念開開眼。」
念念早從他膝頭出溜下來,滿屋子蹦:「去省城!去省城!老漢,省城有花生沒得?」
「比花生好的,多了去了。」
江水英嘴上還要推辭,低頭看見他那隻纏著繃帶的手把空碗推到她跟前,碗底乾乾淨淨,心裡頭那點捨不得關門的念頭,就散了。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超省心 】
「要得。」她收了碗,嘴角翹著,「我這就去煮路上吃的蛋。」
念念顛顛跟在後頭:「娘,多煮點,老漢胃口好!」
省城比念念想過的所有樣子都熱鬧。
下了長途車,他騎在陸慶年脖子上,兩隻眼睛不夠使,腦袋轉得跟撥浪鼓似的。
馬路上公共汽車一輛接一輛,車頂上都頂著個鼓鼓的大氣包。
騎自行車的人一串一串,車鈴叮鈴鈴響成一片。
百貨公司四層樓高,玻璃櫃檯一排望不到頭。
傍晚,電線桿上的喇叭唱起歌來,女聲軟綿綿的,像溫水慢慢漫過耳朵。
街上的姑娘們三三兩兩走過,燙著時髦的捲髮,穿著小碎花大襖子,走路都帶著一股香皂味。
「老漢,那唱的啥子呀?」
「鄧麗君。」旁邊一個燙捲髮的姑娘回頭,抿嘴笑了一聲,「這都不曉得呀。」
念念聽不懂,只覺得那聲音甜,吧唧著嘴學了半句,調子一下子跑到了天上去。
江水英在底下掐了他一把,自己卻也豎著耳朵聽,聽著聽著,腳步不知不覺慢了,目光還往那些姑娘身上的花衣服上瞟。
陸慶年低頭看她:「你喜歡?」
「啥子喜歡不喜歡的。」她臉一熱,趕緊扯他袖子。
「快走快走,別讓人看笑話,咱又不是來瞧姑娘的。」
他笑了笑,沒再說什麼,卻把這一眼、這句歌,悄悄記在了心裡。
述職安排在省軍區。
江水英領著念念在招待所等,哪兒也不敢去,就隔著窗戶看大院裡出操的兵,一看一下午。
念念在床上學人家走正步,順拐順得厲害,把她逗得直樂。
傍晚,陸慶年回來了,進門臉上帶著笑,先把門口的帘子放下來,回身把一個黃信封輕輕擱在桌上。
「給你的。這回案子破得漂亮,上頭批了額外的任務獎金,一百塊。」
江水英將信將疑,抽出裡頭那一沓大團結,數了一遍,又數一遍。
數完目光落到他還纏著布的小臂上,聲音一下子就變了:「好傢夥,你出次任務,比我賣幾個月滷菜都多。」
「嗯,是不少。」
「那是命換的。」她把那沓錢往桌上一放,臉上半點喜色也無,眼圈先紅了。
「你下回再少條胳膊少條腿回來,我該怎麼過啊?」
她說不下去了,轉過身去。
屋裡頭一下子靜著,念念手裡的餅乾都不啃了,看看爹,又看看娘。
陸慶年走過去,把她那隻手整個包住,握得緊緊的:「下回不會讓你這麼等。」
「你拿啥子保證?」
「我拿你跟念念保證。」他看著她,一字一句,慢得很。
「英子,我這條命,一多半是國家的。國家要我拼,我陸慶年眼皮都不帶眨的。可我心裡頭明白,我還有另外一半命,是你的,是念念的。這一半,我得好好留著,留長長久久的,好回來跟你過一輩子。」
江水英的眼淚到底沒忍住,順著臉往下淌,她偏過臉去抹,越抹越多。
念念從床上爬下來,一小團擠到兩人中間,左手牽爹,右手牽娘,仰著小臉。
老氣橫秋地嘆口氣:「不哭嘛,老漢都回來了,蛋也吃了,還哭啥子喲。」
「娘沒哭。」她吸吸鼻子,破涕為笑,「風吹的。」
「這屋裡頭關著門窗,哪來的風嘛。」念念一臉認真地拆台。
一句話,把夫妻倆都逗笑了,屋裡頭那點酸氣,跟著散了。
夜裡念念睡熟了,兩個人隔著孩子坐著,誰也沒點大燈,就窗外路燈透進來一點亮。
陸慶年低聲把這三天的事說給她聽,說到磚窯裡頭那把匕首,也只淡淡一句「躲得快」。
江水英聽完,半天沒說話,末了伸手過去,在黑暗裡頭摸到他那隻沒傷的手,握住。
「陸慶年。」
「嗯?」
「以後再有這樣的事,你瞞著我成,但別騙我。」她聲音很輕。
「你說不礙事,我這心裡頭,比啥子都慌。」
他反手把她的手攥緊:「好。」
第二天氣了個大早,因為要逛人民商場。
陸慶年牽著念念,念念另一隻手緊緊拽著娘的指頭,三個人在人堆裡頭慢慢走,誰也不著急。
先上文具櫃檯。
玻璃櫃裡頭一排排本子、鉛筆、鐵皮文具盒,花花綠綠。
念念趴在櫃檯上,鼻子都壓扁了,指頭隔著玻璃點來點去。
「要哪個?爹給買。」
「這個,這個!」他指著一本藍封面的算數本,封頭上印只憨頭憨腦的小老虎。
「我要學數數!學好了,往後我給娘算帳,看誰還敢說我娘偷稅!」
陸慶年聽見這話,眼裡頭笑意深了深,一口氣買了三本。
又挑了一把帶橡皮頭的鉛筆、一個鐵殼削筆刀。
他蹲下來,一樣樣往念念的小挎包里裝。
裝完,順勢把人攬到跟前,像隨口似的:「念念,過兩天爹送你上幼兒園,去不去?」
念念一愣,先警惕:「幼兒園好不好耍?」
「有滑滑梯,有木馬,有十幾個跟你一般大的娃,還有老師教你算數、教你唱歌。」
陸慶年摸摸兒子腦袋,「是部隊上的幼兒園,爹打聽好了,就在營房邊上。你早上去,晚上回來,進門就能吃上娘做的熱乎飯。」
他又看了一眼江水英,滿眼都是虧欠,「只是辛苦你娘要從鎮上來回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