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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早知道是這個歪婆娘,我才不惹她

  回黑石嶺的一個周后,任命的事卡住了。

  按說這回破了這麼大的案子,師里的嘉獎令都下來了,陸慶年提團長是十拿九穩的事。

  可幹部科傳話回來:材料讓師里壓下了,要覆審。

  毛病出在團會上,討論陸慶年的時候,多數人沒意見。

  趙副政委卻提了保留:軍事素質、立功表現都沒得挑,但家屬長期在鎮上擺攤經商,幹部家屬的形象問題,建議再考察考察。

  話落在紙上,就成了考核評語裡的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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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該同志家屬從事個體經營,社會影響尚需觀察。」

  材料報上師里,師長看到這一行,筆就擱下了。

  評語有異議,先壓著,派人下來核實再說。

  陸慶年是從幹部科一個老熟人口裡聽到的信。

  下午,他去了趙政委辦公室。

  「政委,我來匯報思想。」

  趙政委端著搪瓷缸,慢悠悠吹茶葉沫子:「是為了你那考核評語來的吧。坐」

  陸慶年沒坐,站得筆直:「報告政委,我媳婦的滷味鋪證照齊全,照章納稅,是鎮上掛了號的個體戶。中央文件都講了,鼓勵搞活經濟。」

  「個體戶也是個戶。」趙政委放下缸子,「幹部家裡人成天在集上做買賣,讓群眾怎麼看?你是要當團長的人,這不是小事。」

  「她憑手藝吃飯,不偷不搶,不覺得哪裡不光彩。」

  「光彩不光彩,不是你說了算,是組織說了算。」

  趙政委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小子,還是這個犟脾氣。行,話撂這兒。師里核實下來沒毛病,那就不歸我管了。」

  「謝謝政委。」

  「謝我幹什麼。」趙政委擺擺手,補了一句,「回去告訴你媳婦,她那滷豆幹上回吃過一回,還行,哪天再送兩塊來,趙雪婷喜歡吃。」

  陸慶年出門的時候,差點沒繃住臉上的嚴肅。

  覆審的人下來核了三天,證照、稅單一樣不缺。

  小半個月,命令批下來,正式任命陸慶年為副團長,家屬院的房子跟著就分下來了。

  兩室一廳,朝南,外頭帶個小院子,院角一口壓水井。

  搬家那天,念念背著小挎包,在院裡跑了七八個來回,跑到壓水井邊上,抓著壓杆壓了半天,一滴水不出,急得直跺腳。

  「老漢!這井是壞的!」

  「沒引水。」陸慶年過來,舀了瓢水倒進井口,三兩下壓杆,清亮亮的水嘩嘩就出來了。

  念念看呆了,搶過壓杆使勁壓,水花濺了一臉,咯咯直笑:「娘!咱家有井啦!」

  江水英回頭喝了一聲:「玩歸玩,大冬天的別把衣裳澆濕了!」

  話音沒落,她自己先笑了。

  這院子她中意得很,院牆根那塊向陽的地,開春能翻出來種幾壟辣椒。

  住下沒幾天,就出事了。

  家屬院裡只有後勤處王助理家買了台十二寸電視機,寶貝得很。

  晚上放香港電視劇《陳真》,全院孩子都往他家窗戶底下湊。

  王助理家的媳婦隔著門攆人:「站遠些,別把玻璃擠碎了!」

  念念個子矮,被大孩子擠在最後頭,踮著腳也看不見。

  他往前挪了兩步,那媳婦眼尖:「哎,那個小娃,說的就是你!你家大人幹啥的,也好意思天天來蹭?」

  念念紅著臉跑回來,一頭扎進江水英懷裡,半天不吭聲。

  「咋了?讓人欺負了?」

  念念把事一說,越說越小聲:「娘,她問我家大人幹啥的……我沒敢說話。」

  江水英起身,拿起兩塊滷豆干、一把鹵花生,拿油紙包了,拉著念念就出了門。

  到了王助理家門口,裡頭電視正放得熱鬧,外頭一窗戶的腦袋。她也不敲門,站在門口朗聲道:「王嫂子,開門。」

  那媳婦開了門,臉上有點掛不住:「喲,是團長家的,啥事?」

  江水英把油紙包往門邊小桌上一放:「頭一回帶娃來串個門,空手不好看。豆乾花生,嘗個鮮。」

  「哎喲,這咋好意思......」

  「東西你收下,話我也說兩句。」江水英嗓門不高,字字清楚。

  「電視是你家的,金貴!往後我家念念不來添亂。就是一句話我擱這兒,莫拿你『家大人幹啥的』去堵一個娃的嘴。我憑手藝掙錢,在這院裡哪一戶,也不矮誰一頭。」

  王嫂子一聽這話,脖子一梗:「喲,我說錯了嗎?一個擺攤的,成天煙燻火燎,也好意思往幹部院裡擠。我家電視又不是公家的,愛給誰看給誰看!」

  左右幾家的門都開了條縫,探出來好幾個腦袋。

  江水英不惱,反倒笑了,往前一步。

  「王嫂子,咱今天把話說透亮。我這攤子,國家准許的營生,咋到你嘴裡就成了見不得人的?煙燻火燎咋了,熏的是自家的鍋,燎的是自家的灶,沒熏著你家一根柴火。」

  江水英把手往腰上一叉,繼續說。「再說這院子,是我男人前陣子抓特務,胳膊上挨了一刀,師里發的嘉獎,這樣的人家住進來,是這院子的體面。」

  「你嫌娃擠,關門就是,犯不著當著一群娃,專挑我家這個問長短。」

  院裡靜了半晌,不知誰家媳婦低低說了句:「陸家這話在理。」

  王嫂子張著嘴,半天沒找著話接,門裡的電視聲都顯得格外吵。

  「沒話接就對了。」江水英牽著念念就走,「東西你留著。往後井水不犯河水,你嫌我攤子味兒沖,繞道走;你想吃,拿票拿鈔來買,我一視同仁。」

  身後王嫂子擼了擼嘴:「早知道是這個歪婆娘,我才不惹她!」

  回到家,念念仰著頭:「娘,我以後不看《陳真》了?」

  「看。」江水英摸出錢盒,把錢倒出來一張一張地數。

  「娘給你也買一台,黑白的,擺咱自家桌上。」

  念念愣了半天,嗷一嗓子蹦起來:「真的?」

  「我啥時候哄過你。」

  陸慶年從裡屋出來,聽見了後半截:「電視機要票,不好弄。」

  「票的事情你想辦法。」江水英把錢碼好,「實在不行也得行!」

  陸慶年看著她,忽然笑了:「你這脾氣,我是服了。」

  「現在才服啊?」江水英把錢盒一合,「晚了。」

  念念在旁邊念:「有了電視,天天都能看陳真!大號是中華......」

  調子跑到天邊去了,逗得兩口子哈哈大笑。

  陸慶年卻眉頭擰起來了。

  電視機是緊俏貨,票都攥在供銷社和商業局手裡,排隊的人從櫃檯排到街那頭。

  他一個當兵的,跟這些地方八竿子打不著,上哪兒去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