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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家的味道又是啥子味道?」

  鎮東廢磚窯那一片,黑得像口倒扣的鍋。

  荒草窩子裡,陸慶年趴在土埂後頭,一動不動。

  他眼皮底下就是窯口,磚垛後頭伏著沈青帶的偵察兵,公路兩側的溝里還藏著一個班。

  露水打濕了他半邊衣裳,他也沒挪一下。

  等了兩宿,魚該來了。

  先是窯里有了動靜。

  手電光閃了三下,短,短,長。一個瘦高個從磚垛後頭轉出來,走路微微佝著背,右手不自然地貼著褲縫,是川味居那個老闆。

  他繞著窯場轉了半圈,在每個路口都蹲下看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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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足足一刻鐘,才折回窯口,從懷裡掏出油布包,擱在半截倒了的磚窯頂上,壓塊碎磚,又退後兩步端詳。

  公路那頭,接應的摩托兩點昏黃地開過來,突突聲在夜裡頭格外悶。

  兩個人在窯口碰上,帆布包和油布包正要換手。

  「動手!」

  信號彈沖天而起,荒草、磚垛、路溝里同時躍起人來,手電光一下子把窯口照得雪亮。

  接應的胖子返身撲上摩托,衝出十幾步叫絆索撂翻在溝里,

  他還想往懷裡掏東西,沈青一個箭步上去,槍管頂住了他後腦。

  川味居老闆往窯後竄,後窯牆外是片平展展的紅薯地,收過了,藏不住人。

  陸慶年從側面截過去,兩人在碎磚堆前撞上。

  那人手裡翻出把匕首,貼著他小臂划過去,袖子當場開了,血跟著下來,熱辣辣一道。

  陸慶年眉都沒皺,左手格住對方手腕,借力一帶,一個背摔把人摜在磚堆上,膝蓋頂上後背,反剪了手。

  燙疤老闆臉貼著紅泥,喘著氣還擠出半句:「圖早送出黑石嶺了,你們晚了......」

  「沒送出邊疆。」陸慶年拿腰帶捆他。

  「你上頭那個『老地方』,我們的早就坐在那兒喝茶了。」

  那人肩膀一下子塌了,再沒吭聲。

  窯場外自行車鈴一陣亂響。

  一個人推著車站在岔道口,本是來親眼看看交接。

  一抬頭看見滿場軍裝,扔了車扭頭就跑,慌得連帽子都掉了。

  沒跑出二十步,叫兩個戰士架了回來,灰中山裝,車后座那截紅塑料繩,正好對上。

  油布包當場打開,一卷手繪的炮團陣地部署圖,方位、口徑標得密密麻麻。沈青拿相機一一拍了,封進物證袋。

  天蒙蒙亮,軍卡押著人往縣裡去。

  陸慶年沒上車,跟帶隊的交代幾句,獨自往鎮裡走。

  他左臂垂著,手絹纏了又滲,血干在袖口上,硬邦邦的。

  他卻走得不急,一步一步,心裡頭只惦記著那盞燈。

  鋪子的燈亮了一宿。

  江水英聽見那串腳步的時候,人已經到了門口。

  不快,不躲,一步是一步,沉實得很,跟這三天三夜裡頭她豎著耳朵等過的每一迴響動,都不一樣。

  那些響動是空的,這一串是真的。

  她掀開門帘。

  陸慶年站在台階底下,軍裝沾著紅泥和草屑,左臂的手絹滲著血,人卻站得筆直。

  看見她,他先開口,嗓音啞得厲害:「第三頓,我准到了。」

  念念從她身後探出半個腦袋,揉了揉眼。

  看清了人,嗷一嗓子撲過去,兩隻小手緊緊摟住他一條腿:「老漢!」

  陸慶年彎腰,單手把他撈起來,掂了掂:「重了。這幾天偷吃啥好東西了?」

  「我沒偷吃!」念念把胸脯一挺,「給你留的蛋,我半口都沒動,就……就聞了兩回。」

  江水英的目光落在他胳膊上,二話不說,伸手就去解那手絹。

  他往後讓了讓:「劃的,不深,回頭到衛生所包包就成。」

  「回頭?」她瞪他,「進了這個門,就由不得你。坐下。」

  她轉身進屋,端出鹽水、乾淨布條,還有一小罐旱菸末子。

  老人說煙末子止血。

  她按著他在燈下坐好,低著頭,一層一層解開那手絹。

  她拿乾淨布蘸了溫水,先把泥潤開、擦淨,再上鹽水。

  鹽水一激,陸慶年手臂幾不可察地繃了一下。

  她手立刻放輕,嘴裡卻凶:「曉得痛?跟人動刀子的時候咋不曉得痛。」

  「一下子的事,沒關係。」

  「一下子。」她抬眼瞪他,燈影裡頭,眼圈先紅了。

  「陸慶年,我跟念念在屋裡守著,扳著指頭等你這個『第三頓』。你倒好,胳膊上開這麼大個口子回來。你叫我咋個把這碗蛋端給你?」

  陸慶年看著她,半晌,把那隻沒傷的右手伸過去,輕輕覆在她手上。

  「這不囫圇著回來了。口子在左胳膊,右手好端端的,拿勺吃飯,一樣不耽誤。」

  她別過臉,手上纏布的動作卻越發輕,一圈一圈,纏得仔仔細細,末了還拿牙咬住布尾,打了個結實的結,又拿指頭把結按平。

  念念一直扒在桌邊看,這會兒伸出小手,在那繃帶上輕輕摸了摸,仰著頭:「老漢,痛不痛?念念給你吹吹,吹吹就不痛了。」

  說完他當真埋下頭,鼓著腮幫子呼呼吹了兩口,吹得繃帶直顫,吹完還很認真地問:「好點沒得?」

  陸慶年心口一熱,一把將他撈上膝蓋:「好多了。念念這兩口氣,比衛生員的藥還管用。」

  江水英端著那隻扣了一夜的粗碗過來。

  豆腐和兩個蛋一直溫在灶膛邊,這會兒掀開,熱氣撲了她一臉。

  她把碗擱在他面前,聲音軟下來:「吃,趁熱。」

  陸慶年舀了一勺,送進嘴裡,閉了下眼,半天沒說話。

  「啥子味道嘛?」念念趴上他膝蓋,眼巴巴的。

  「家的味道。」

  「家的味道又是啥子味道?」

  陸慶年想了想,抬眼看向對面正低頭看爐子的江水英。

  「就是外頭再黑、再冷,刀架在脖子上,一想到回去有門推、有燈亮著、有一鍋熱乎的、有兩個人等著,心裡頭就踏實。」

  江水英捅爐子的手停在半空,沒回頭,耳根卻慢慢紅了。

  她把爐子捅旺,藍火苗噌地起來,一竄一竄,照著三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擠作一團。

  念念吃著蛋,忽然又不放心:「老漢,你還走不走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