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麻麻亮,江水英就著燈坐在櫃檯後頭。
她抽出張白紙,提筆寫:官話口音,眉上舊疤,黃膠鞋鞋頭磨白。
寫完另起一行:人往鎮東,鞋沾紅泥。
因為黑石嶺就廢磚窯那一片是紅黏土,別處都是黃壤土。
紙背她照著那人畫在門框上的樣子,也畫一個圈,一筆收口,收得乾乾淨淨。
念念揉著眼從被窩爬過來,聲音黏糊糊的:「娘,你沒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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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眯了一陣。」她把紙條折成四方塞進兜。
「起來,幫娘請修鞋的大爺去,讓他先別開攤。」
「哎!」念念鞋都沒蹬上,踩著後跟就往外跑。
修鞋大爺進門時,江水英已經盛好六個滷蛋,兩隻粗碗對扣著放在籃子裡,紙條墊在碗底。
「大爺,你今兒上不上團部嗎?」
「上。」老漢把板凳往屁股底下一擱。
「司務長兩雙皮靴,說好今兒送,急著穿呢。」
「這蛋你親手遞給沈青同志。」江水英把籃子遞過去,
「就說我送的,別的一個字不用多講。」
大爺接過籃子,揭開看了一眼,又蓋上,啥也沒問,只點點頭:「放心,話到蛋到。」
對面川味居的門板上還斜貼著封條,封條叫風掀起一個角,拍得門板啪嗒響。
念念搬板凳坐門口剝花生,剝兩粒,往街上看一眼。
「娘,老漢啥時候回來?」
「快了。」
「你昨兒也說快了。」
「今兒比昨兒快一天。」
念念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沒算明白,自顧自點頭:「哦,那是快了。」
老漢是晌午前回來的,進門把空碗擱在櫃檯上,拿袖子擦了擦汗。
碗底壓著兩張紙。
一張是沈青的:磚窯對上了,人已經在那一片蹲著,這兩天鋪子照常開,生人搭話少應。
字寫得急,最後一筆拖出老長。
另一張折得窄窄的,就一行字,筆鋒硬得像刀刻:
「等我。第三頓,我准到。」
江水英盯著那行字看了兩遍,嘴角自己往上翹,翹起來又壓下去。
念念早踮著腳湊過來:「娘,老漢寫的字啊?寫的撒,念念想聽。」
她低下頭,一個字一個字念給他聽。
「第三頓是啥子頓?」
「就是第三日的夜飯。」
江水英把紙條貼著心口收好,「你老漢趕回來吃飯。」
「耶!」念念一蹦三尺高,板凳都蹬翻了,「那我要臥雙黃蛋!老漢一個,我一個!」
「蛋就一個黃。」
「我找王伯伯要雙黃的去!王伯伯家的雞下雙黃!」
念念說著就要跑,被她一把撈住後領,輕輕按回板凳上:「先把花生剝完,剝完了娘帶你去。」
念念立馬坐端正,小手剝得飛快,花生米在案上碼成一小堆。
下午鋪子裡客人不斷。
三點多,門帘被掀開,進來個穿軍裝的年輕人。
江水英抬眼先看他的領子,紅領章倒是別著,衣服針腳是新縫的,線都毛著。
帽檐壓得低,進門不看貨,先把屋裡頭掃了一圈。
「嫂子,在忙啊?」
「是啊。」江水英手裡的勺沒停,「一直都很忙。」
「哎,我是團部警通排的,營長讓我順道來取個黑包,他上回落家裡的,急用。」
年輕人搓著手笑,笑得倒熱絡。
江水英把火關小,轉過身,上下打量他一眼也笑:「警通排的?三班長周矮子你認得不?」
「認得認得,熟得很。」
「那你們排左耳朵缺一塊那個小戰士,這兩天耳朵好利索沒得?」
年輕人愣了半拍,隨即點頭:「好……好了,能出操了。」
江水英臉上笑著,腳底下不動聲色,把念念往自己身後撥了半步。
「不巧。」她拿起刀繼續切豆乾,刀刃一起一落。
「老陸的東西全在營里,家裡半件沒落下。你回去說,要取東西,拿他手條來,私章蓋了,我就給。」
「嫂子,營長是口頭交代的,急件,就別折騰條了。」
「部隊上的規矩你不曉得?」
江水英把刀往案板上輕輕一擱,看著他。
「他的東西,我認條不認人。你空手來,我空手送,對誰都好交代。」
那人訕訕的,眼睛還往帘子後頭的裡間瞟。
念念忽然從她腿邊探出腦袋:「叔叔,你既然認得我爸爸,他叫啥子名字你曉得不?」
「陸……陸營長嘛。」
「打胡亂說!」念念把胸脯一挺,理直氣壯,「營長誰不會叫。」
那人臉上掛不住,含含糊糊兩句,掀帘子走了。
他一出門,江水英就收了笑,隔著門縫看。
那人沒往熱鬧的街面上走,一拐鑽進了北巷子。
巷子深處倚著輛自行車,車把上搭著件灰中山裝,車后座綁著一截紅塑料繩,風一吹,一顛一顛。
念念扯她衣角,小聲問:「娘,耳朵缺一塊的叔叔,我咋沒見過?」
「娘編的。」
念念眼睛瞪得溜圓:「娘也騙人!」
「對壞人不叫騙,叫套話。」江水英拍拍他腦袋。
「記著,今兒這話,爛在肚子裡,誰問都說沒這回事。」
念念捂緊嘴,重重點頭。
擦黑時分,後窗響了兩下,三下短的,是約好的暗號。
沈青站在陰影里,帽子壓得很低,軍裝領口沾著土。
江水英把人讓進了屋,三言兩語把下午的事說了。
年紀、口音、灰中山裝、自行車后座那截紅塑料繩。
沈青聽到紅塑料繩,眼神一凜:「車是房管所的。胡建軍今兒請了病假,一天沒在單位露面。」
江水英沒接話,轉身去灶台盛了碗熱鹵,又臥個蛋,端過去。
「先吃,墊墊。」
沈青捧著碗,三兩口吃完,額上見了汗。
「嫂子,」她壓著嗓子,「慶年他們在磚窯守了兩天了。接應的人今夜不到,明夜准到。你這邊......」
「我這邊照常。」江水英收了碗.
「門照開,湯照熬,案板照擺。他不是想探老陸回沒回嗎?我讓他看,鋪子穩穩噹噹,一個當兵的影子都沒有。」
沈青看著她,鄭重地點了點頭,從兜里摸出個東西擱在桌上。
是顆水果糖,剝了紙的,用乾淨手帕包著。
「慶年給念念的。他說欠這娃一顆糖,上回那顆來路不明,他一直記著呢。」
江水英的眼眶熱了一下,別過臉去擦桌子,擦了兩遍才開口:「他還有空記這個。」
「他別的沒說,就這句說了兩遍。」
沈青走後,江水英把糖給了念念。
念念含著糖,含含糊糊問:「娘,這糖好甜啊!」
「比上回那個甜。」念念咂摸著,又很認真地補了一句,「陌生人給的東西,我以後不吃了。」
她照舊往灶台最裡頭擺碗。
鹵湯臥兩個蛋,誰也不許動,越鹵越入味。
念念趴在被窩裡,糖在嘴裡吧唧響:「娘,今夜點燈不?」
「點。」江水英把燈芯挑高,燈火穩穩的,「我知道你怕黑,你老漢也是。」
夜深下來,鎮東頭黑沉沉的,連狗都不叫。
約莫子時,廢磚窯那個方向,忽然亮了一下。
一星光,兩息就沒了,像有人劃了根火柴。
江水英從床上做了起來,背一下挺直,心裡既擔憂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