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時剛過,劍門關北門外的官道上便響起了震天的鼓樂聲。
城門兩側的城牆上插滿了旗幟,從垛口一直垂到牆根,灰藍色的軍旗和黑底金字的「楚」字大旗在晨風中獵獵翻卷。
城門口內側的主街上,守卒們列成了兩排長隊,從城門洞一直排到帥府門前,甲冑擦得鋥亮,長矛上的紅纓在日光中連成一片跳動的火色。
薛懷德站在城門外約百步處的接官亭前,身後是薛丁山、冉冥、關雲,以及十幾名校尉偏將。
所有人都換了乾淨的甲冑,面上的疲憊還在,但神色比前幾日精神了不少。
官道盡頭騰起一片煙塵,煙塵之下是連綿的銀甲和灰藍色的佇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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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羽的白馬騎兵走在最前面,銀甲在晨光中連成一片耀眼的亮色。
馬匹的步伐整齊而沉穩,蹄鐵叩在官道上的聲響從遠處傳來,像是一面正在敲響的大鼓。
楚寧騎在一匹通體雪白的戰馬上走在騎兵佇列的中段,明黃色的龍袍外面罩了一件玄色披風,風把披風的下擺扯得向後翻卷。
他身後跟著狄英、馮木蘭和楚秀寧的馬車,再後面是浩浩蕩蕩的步兵佇列,長槍如林,盾牌成壁,灰藍色的甲冑鋪出去老遠望不到頭。
趙羽率先馳到城門前勒住馬,翻身下馬朝城門內側讓開通道。
楚寧策馬緩緩上前,在接官亭前停住了馬頭。
薛懷德帶著身後諸將齊齊躬身行禮,聲音在鼓樂聲中仍然清晰可聞:
「臣薛懷德率劍門關守軍將士,恭迎陛下聖駕。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楚寧翻身下馬,靴底踩在城門口的石板上,向前走了兩步,伸手虛扶了一下薛懷德的胳膊,開口時聲音不高但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楚:
「薛將軍辛苦了,朕在路上已經接到了你的戰報。
劍門關守了一個冬天,柔然人攻了十幾日沒有攻下來,最後還被你們打退了,這一仗打得硬氣。」
他直起身來掃了一圈薛懷德身後那幾張面孔。
薛丁山的臉上還帶著沒褪乾淨的淤青,冉冥的光頭上貼著藥布,關雲的虎口上纏著新換的繃帶。
楚寧朝他們各自點了一下頭,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薛懷德臉上:
「說戰果吧,柔然人損失了多少,我們的傷亡是多少,目前柔然主力退到了哪裡。」
薛懷德直起身來,拱手答道:「回陛下,柔然聯營原本約有十萬人馬。
這段時間攻城加上追擊戰,前後損失約三萬餘人,其中陣亡者約一萬五千,重傷被俘和逃散者約一萬五千。
我軍方面,守城戰和城牆爭奪戰共計折損近兩萬人,其中陣亡約八千人,重傷約五千人,其餘為輕傷。
目前柔然主力已經退到百里以外的草原上,留下約一萬騎兵在後方壓陣,防止我軍尾隨追擊。
據斥候回報,他們已經在草原上安營紮寨,似乎在等後續的援軍。」
楚寧聽完之後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城門口那片整齊列隊的守卒,開口時語氣里的認可很明確:
「兩萬換三萬,你們守住了城,把柔然人打退了,這筆帳划得來。
朕接到訊息,柔然可汗已經派出了援軍,正在朝草原方向開進。丘敦岩部退到草原上安營,就是在等那支援軍會合。
如果他們兩軍會合,兵力會恢復到十萬以上,到時候再打就比現在難得多。」
他頓了一下,聲音提高了一線:「朕決定全軍休整五日,五日之後出發殺向草原。
趁他們的援軍還沒到,先把丘敦岩部打掉,或者逼他們繼續往北退,不能讓他們在草原上站穩腳跟。」
此言一出,薛懷德的面色微微變了一瞬。
他往前邁了半步,拱手開口時語速比方才快了一些:「陛下,五日是不是太急了?
各營從城牆上下來不到三天,傷兵還沒來得及完全安置,城牆的缺口也沒有補完。
冉冥的神機營只剩五架投石機和床弩能用,關雲的陌刀隊減員過半,末將手上的守軍也疲憊到了極點。
如果現在北上追入草原,糧道拉長,步兵跟不上騎兵的機動。
萬一丘敦岩和援軍會合之後從兩翼包抄,我軍在草原上沒有城牆依託,會打得非常吃力。」
薛丁山也跟著站了出來,語氣比薛懷德更直接:「陛下,柔然人的騎兵在草原上來去如風,咱們的步兵和投石機到了草原上追不上他們。
末將建議先在劍門關休整半個月,把傷兵養好,把城牆補完,把糧草和器械補足。
等各營恢復元氣之後再北上,把握更大。」
冉冥站在後面也忍不住開了口,嗓門比前兩人都高:「陛下,末將倒是不怕打,但投石機和床弩真的不夠用。
柔然人退到草原上,他們的騎兵從四面圍上來,末將的投石機在開闊地上擺不開陣,砸不了幾輪他們就從側面衝過來了。
陛下給末將半個月的時間,末將把神機營的器械全部補齊,到時候再打,末將保證把丘敦岩的腦袋擰下來。」
關雲也跟著點了一下頭,粗聲道:「陛下,末將的陌刀隊打巷戰守城門是把好手。
但到了草原上,陌刀陣移動慢,容易被騎兵從側面切。
給末將半個月,末將把新兵補進來練一練陣型,到時候再拉出去打。」
楚寧站在原處聽完了幾個人的話。
他沒有立刻接話,目光從薛懷德臉上移到薛丁山、冉冥和關雲的臉上,最後收回來落在城門口那片列隊的守卒身上。
那些守卒的甲冑上還帶著未乾透的汗漬和灰土,有人袖口燒焦了沒來得及換,有人臉上的傷疤還是新的。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時語氣里的決斷已經落了定:「朕知道你們累。但時間不站在我們這邊。
柔然可汗的援軍正在朝草原開進,丘敦岩退到百里之外就是在等他們。
如果我們在這裡休整半個月,他們的援軍就到了,兩軍會合之後是十五萬以上的兵力。
到那時候再去打,死的就不是兩萬,可能是三萬、四萬。」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薛懷德面前,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實:
「朕不是要你們明天就出發,五天,五天的時間夠把傷兵安置好、城牆缺口補上、糧草調撥到位。
五天一過,全軍北上。
追入草原之後,不求一口吃掉丘敦岩,先逼他繼續往北退,不讓他和他的援軍會合。
只要他們兩軍合不到一處,我們就有機會各個擊破。
如果讓他們合了兵,這場仗就要拖到明年去。」
薛懷德沉默了片刻,最終拱了一下手:「臣領旨。五日之後全軍北上。」
薛丁山、冉冥和關雲各自跟著應了一聲。
楚寧點了一下頭,轉身朝城門方向走去,靴底踩在青石板上,身後的鼓樂重新響了起來。
佇列中計程車兵讓開通道,楚寧從兩排守卒中間穿過城門洞,朝城內的帥府方向走去。
薛懷德和諸將跟在後面,城門口的鼓樂漸漸收了,城門內側的主街上開始有士兵來回跑動。
傳令兵從帥府方向跑出來分頭朝各營駐地散去,劍門關從連日鏖戰的沉寂中重新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