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冥掀簾進帥府正堂時，薛懷德正站在案前看城防圖。
他走到案前站定，拱手道：「薛將軍，末將追擊回來了。
出城追了七里，前前後後殺了幾百柔然人，繳了幾車輜重。
但追到矮丘北面時發現有一萬柔然騎兵列好陣等著，末將沒敢再往前，立即下令收兵。
退回來的時候他們追了一段，被關將軍在城頭上放箭攔住了。」
薛懷德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把手中的炭筆擱在案面上，頷首道：
「不錯，發現伏兵就撤，沒有硬沖，這一趟做得對。
繳獲的輜重交給後勤入帳，傷員送去軍醫那邊。
柔然人留了一萬騎兵斷後，說明他們主力確實在朝北面撤，但還沒有走遠。
接下來幾天斥候要跟緊，摸清他們退到哪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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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冥點了一下頭：「末將明白，斥候已經派出去了，分了三路跟著他們的尾巴走。」
他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麼，嗓門比方才高了幾分：
「對了薛將軍，陛下明天就到，末將去準備迎接的事。」
薛懷德微微頷首，把案面上的城防圖合上：「嗯，把神機營的陣地重新收拾乾淨，投石機和床弩擺整齊。
城門內側的雜物清完，主街兩邊不要讓閒雜人站著。
你那邊的人負責北門到帥府這一段，關雲的人負責城牆上。
明天一早各營在校場集合，列隊迎接。」
冉冥的光頭在燭火中晃了一下，嗓門亮堂堂地應了一聲：「末將這就去辦！」
他轉身大步朝門口走去，靴底在門檻上磕了一下，甲冑的碰撞聲在廊道里急促地響了一陣便遠了。
撤退路上。
丘敦岩接到斷後騎兵傳回的稟報時，正立馬在一處高坡上檢視兵馬撤退進度。
傳令兵翻身下馬跑過來，單膝跪地稟報說楚軍追兵在矮丘北面被斷後的一萬騎兵逼退，已經縮回劍門關內。
城牆上的弓弩手放箭掩護，斷後騎兵沒有繼續追擊，目前正朝本營方向回撤。
丘敦岩聽完之後點了一下頭，把手中的馬鞭在掌中轉了一圈，開口時語氣里的沉意比前幾日鬆了不少：
「好，斷後的一萬騎兵幹得不錯，把楚軍的追兵逼回去了。
告訴他們，撤回本營之後不要停留，直接跟上主力往北走。」
傳令兵應聲跑了出去。
丘敦岩朝兩側的傳令兵和親衛抬了一下手：「傳令各營，繼續往北走，不要停。
撤到百里以外的草原上安營紮寨，等可汗的援軍趕來。」
親衛們應聲散開，很快，柔然人撤退的速度快了不少。
這時，獨孤渾主動上前。
他的花白鬍鬚在燭火中微微翹著，開口時語氣裡帶著一層正在確認的興奮：
「將軍，可汗讓我們撤軍，是不是故意的？讓我們撤，把楚軍引出來，引到草原上去打？」
丘敦岩看了他一眼，又掃了一圈其他幾個還沒走的將領，緩緩點了一下頭：
「沒錯，可汗就是故意讓我們撤軍，造成我們怕了他們的假象。
劍門關的城牆高大，楚軍守得又嚴，咱們的騎兵在攻城戰里吃了多少虧你們心裡都清楚。
可汗的意思，只有讓楚軍以為我們真的怕了、真的退了，楚寧才會安心帶著他的大軍追出來，一路追到草原上。
到了草原，那就是咱們的騎兵說了算。
攻城戰不是我們擅長的，可野戰衝鋒，楚軍那些步兵和投石機在開闊地上跑不過我們的馬。」
獨孤渾的眼睛亮了一下，花白的眉毛揚起來，嗓門比方才高了幾分：
「末將就說可汗不會就這麼認了，圍了一個冬天，死了兩萬多人，說撤就撤，可汗咽不下這口氣。
原來是在這裡等著楚寧，只要楚軍敢追出百里之外，進了草原腹地，他們的糧道拉長了，步兵跟不上騎兵的機動，投石機和床弩在開闊地上也擺不開陣勢。
到時候咱們從四面圍上去，用騎兵沖他們的側翼，斷了他們的退路，楚寧想跑都跑不了。」
斛律勒也跟著開了口，嗓門粗重，語氣里的火氣比前幾日漲了不少：
「將軍，末將請命斷後！楚軍要是敢追出百里，末將帶本部人馬從側翼包抄，先把他們的後隊吃掉！」
步六孤真也站了出來：「末將願為前鋒！草原上的地形末將熟，哪片草場能藏人、哪條河溝能埋伏，末將閉著眼睛都能摸到。
只要楚軍進了草原，末將保證讓他們有來無回。」
賀蘭檀站在後面，聲音沒有前面幾人那麼高，但內容一樣硬：
「將軍，末將只有一個請求，活捉楚寧的時候，讓末將親手把他綁了獻給可汗。
圍了一個冬天的帳，末將要當面跟他算。」
丘敦岩聽完幾個人的話，抬手在案面上按了一下，帳內的聲音收攏了。
他開口時語氣里的沉意重新穩下來：「行了，仗還沒打，話別說得太滿。
楚寧不是那麼好對付的，他打了十年的仗，從南到北沒輸過。
追不追出來還不一定，就算追出來了，到了草原上也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現在先把撤退的事辦利索，獨孤渾，你帶一萬騎兵留在後面壓陣，跟著主力走，但跟主力保持半天的路程。
楚軍如果尾隨追來，你先咬住他們的後隊，拖住他們，報給主力。
主力在前面選好地形設伏，等他們鑽進來再收網。
其他人跟我帶主力先撤，到百里外的草場上紮營，等可汗的援軍到了再議下一步。」
獨孤渾拱手應了一聲，轉身離去。
斛律勒、步六孤真和賀蘭檀也各自跟著離開，指揮自己的兵馬撤退。
殘骸和丟棄的雜物鋪了一地，火把被拔起來插在輜重車上照著撤退的佇列。
丘敦岩站在高坡上朝南面劍門關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中那座關城的輪廓已經看不分明瞭，只剩城頭上幾排稀疏的火把光在風裡明滅著。
隨後，他朝北面的草原方向夾了一下馬腹，身後的親衛隊和最後一批撤退的騎兵跟著他朝北面的官道涌去。
馬蹄聲在夜色中連成一片沉悶的洪流，沿著官道朝草原深處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