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說話之際,殿外傳來侍衛的通報:「陛下,武大人和凌大人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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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寧眉頭一挑:「讓他們進來!」
武存和凌景同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武存身上還沾著河灘邊帶來的泥漬,靴底在門檻處踩出一個淺印,凌景同的衣袖也濕了半截,像是剛從水邊趕回來還沒來得及換。
兩人進殿先朝楚寧躬身施禮,又側身朝凌非煙的方向各拱了一手,動作齊整,禮數沒少。
楚寧等他們直起身,目光先落在武存沾了泥的靴面上,又移到凌景同濕了半截的袖口上,開口時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題:
「堤壩勘察得怎麼樣了?朕讓你們去看的那幾段,有沒有能修的?」
武存往前邁了半步,從懷中取出一卷折了好幾折的草圖,在案面上展開。
他的手指沿著河道走向的標註一一指過去,面上的神色帶著一種連日奔波的疲憊,語氣卻不敢含糊:
「陛下,臣和凌大人沿河走了四天,把杭城周邊的幾處主要河段都看了一遍。
江南大部分的堤壩都是十幾年前修的,當時用的土方沒有夯實,樁基也打得淺,這些年雨水沖刷下來,壩身已經松垮了大半。
臣粗略估算了一下,現有的堤壩十座裡面有八座已經不能用了,剩下的兩座也都有不同程度的裂縫和沉降,勉強撐過今年雨季還行,但明年再發一次大水肯定擋不住。
要想根治,必須把這些老堤全部拆除,重新建造新堤。」
楚寧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目光從草圖上的標註收回來,落在武存臉上,冷聲道:
「那就全部重建,以前的堤壩修得不行,朕不能把今年的銀子填進一個明年還要裂的坑裡。
圖紙上標出來的那幾段,全部拆了重來,老堤不用了。」
武存的面色微微僵了一瞬,像是早就料到會聽到這話但真的聽到時還是有些不知所措。
他張了張嘴,聲音里的苦意比方才更濃了幾分:「陛下,全部重建……這筆銀兩不是小數目。
光是杭城周邊需要重修的主堤就有七段,加上幾處支流的分堤和護岸,加起來的工程量至少需要三百萬兩以上才能動工。
但杭城的府庫如今連三萬兩都拿不出來,之前洪災已經把余錢用光了,徵調民夫的費用和買石料的錢全都沒有著落。」
凌景同在旁邊接了一句,聲音比他沉穩些,但語氣里的迫切同樣明顯:
「陛下,武太守說的句句屬實。
微臣在堤上看了四天,有些堤段垮塌的情況比奏報上寫的更嚴重,土坡滑坡的斷面還在往外滲水。
如果今年秋天再下一場暴雨,很可能連那兩座還能用的堤壩也要撐不住。
修堤的事確實拖不得了,但眼下確實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楚寧聽完兩人的話,面色沒有變動。
他從案側取出一卷已經提前備好的文書,展開來放在武存的草圖旁邊,手指在上面點了一下,沉聲道:
「銀兩的事你不必操心,朕會讓戶部從朝廷的帳上先撥三百萬兩下來,用作第一期修築。
這筆銀子走水軍的漕運,沿著張世傑的糧船一道過來,半個月之內就能到杭城。
後續還需要多少,等第一期完工後再報上來,朕再安排下一批。」
武存聽到「三百萬兩」時臉上明顯鬆了一截,但隨即又擰了起來,像是肚子裡還有話沒有說完。
他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了:「陛下,臣斗膽多一句嘴。
銀兩到位固然能動工,但修堤的事不是一次就能徹底的。
就算把新堤修得再堅固,只要江南的雨還在下、水還在漲,每年的汛期該來的還是會來。
新堤能擋五年的水,擋不了十年的水,到時候還是同樣的局面。
臣怕的是花了大把銀兩修好了堤,百姓安心了幾年,結果一場更大的水又把堤衝垮了,那時候朝廷的信用也跟著塌了。」
楚寧從案面下抽出一張折好的厚紙,展開來鋪在武存面前。
紙上的圖樣畫得比草圖精細得多,有標註,有尺寸,有不同顏色的線條區分水流方向和分洪通道。
他伸手在圖上點了三處位置,當然道:「朕說的修堤,不是你們以前見過的那種堆土夯石的舊法子。
朕這些天一直在想,光靠堤壩擋水是不夠的,水來了只能擋,擋不住就垮,必須在擋的同時給它分出去的路。」
他的手指沿著圖上標註的水門位置劃了一道弧線:「這是朕讓人畫的堰流法示意圖。
在主堤外面加一道副堤,副堤上開幾道水門,平時關閉,水位漲到一定程度之後逐級開啟,把多餘的水量分流向附近的泄洪區或者低洼荒地。
副堤和主堤之間留一條緩衝河道,水流經過水門泄出之後在緩衝河道中減速,等降到安全流速之後再歸入下游主河道。
這樣主堤承受的水壓不會一次性頂到極限,副堤和水門分擔了大部分衝擊力。」
他抬起手指,又在圖的上方標了「堅固堤壩」四個字:
「主堤的材料全部用石料做基底,上面用三合土夯實夾層,外層再加一道漿砌條石護面,比以前的純土堤能多扛好幾倍的水壓。
堤壩地基要打到三丈深,底下鋪一層碎石和石灰,防止滲水掏空壩腳。
這副堤、主堤和水門三者合在一起,才是朕說的新堤。以前那種修法,以後不會再用了。」
武存湊近了那張圖紙,目光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掃了一遍,又沿著水門的標註方向反覆看了兩回。
臉上的表情從一開始的疑惑漸漸變成了一種被點醒之後的恍然,最後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他直起身時聲音里已經帶上了一層壓不住的激動:「陛下這個法子,臣從未見過。
有了副堤分水、水門泄洪、主堤加固,三段互相撐著,就算來再大的水也能一層一層卸掉力道。
臣明白了,這確實不是修一座堤的問題,是把整個河道的防洪體系重新建一遍。」
他說著把圖紙小心地折好放回案面,拱手道:「陛下,臣回去之後立刻挑選精幹的工匠和民夫,先按照這副圖紙在城西那處最險的河段上建一座實驗性的堤壩。
石料和石灰臣會派人去就近的山裡開採,水門的鐵件可以找城裡的鐵匠鋪定製,工期大約需要一個月左右。
等這一段修好之後,請陛下親自去查驗,若是可行,再按照這個標準往其餘河段推廣。」
楚寧點了一下頭,聲音落定時帶著一種確認進展的節奏:「就按你說的辦。
先修一座試點,朕到時候會親自去壩上看。
驗收透過之後,再安排其餘河段的工料。
你回去之後把需要的人手和物料清單列一份報給賈羽,他會安排撥付的事。」
武存躬身領命,退了兩步,凌景同也跟著施了一禮,兩人並肩退出了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