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存和凌景同的動作很快!
招募告示貼出去的頭一天,城西的空地上稀稀拉拉站了幾十號人,大多是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的青壯流民。
他們蹲在牆根下或靠著手推車,互相低聲議論,沒人主動往登記台前走。
武存站在台後,手裡拿著一卷登記冊,面前擺著一方硯台和一支筆,等了半天也沒有一個人上來按手印。
他清了清嗓子,朝人群里喊了一聲:「諸位,朝廷要修堤,不是白使喚人的。
凡是來幹活的,每日管兩頓飯,一頓乾的,一頓稀的,另發三十文工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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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修好了,你們家前面的地就不會再被水淹,你們住的地方也不會年年泡在水裡。這堤是給你們自己修的,不是給朝廷修的。」
人群里有人應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但帶著明顯的不信:
「大人說管飯,我們怎麼知道飯在哪?
朝廷的粥棚我們喝過,清湯寡水的,一碗下去撐不過一個時辰。
韋家那邊還給干餅呢,你們這邊修堤要是也拿清粥糊弄人,我們不如就在這兒等著喝粥,還不用彎腰搬石頭。」
旁邊幾個人跟著點頭,有人附和說:「就是,我們在這邊等著施粥還能蹲著歇歇。
去修堤得搬石頭挖土,累死累活,萬一飯不管飽,那不是把人往死里折騰?」
武存的臉色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穩住了,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台沿邊上,聲音拔高了半度:
「你們想一輩子蹲在牆根底下喝粥?粥能喝幾天?洪災過了,韋家的粥棚還能開多久?
等他們的糧吃完了,你們靠什麼活?地淹了,房子塌了,你們等著下一場水來的時候再被沖一遍?
這堤修好了,地能種了,房子能蓋了,你們不用再蹲在牆根底下等施捨。
這不是朝廷在使喚你們,是你們自己在救你們自己的地。」
他頓了一下,語氣稍緩了一些,補了一句:
「工錢是現結的,每天收工之後當場發,不拖欠。
飯是早上稀粥中午干餅晚上稠粥,吃不夠的可以再加半碗。
乾的活計也是分組輪換,不會讓人連著搬一整天石頭。」
台下的議論聲低了一些,但那種猶疑仍然懸在人群上方沒有散去。
有幾個人互相看了看,腳底下沒有往前挪,也沒有後退,像是在等一個比武存的話更有分量的說法。
凌景同從台側走過來,站到武存旁邊,目光掃了一圈人群,朗聲道:
「我是凌家的人,我姐姐是當今貴妃。
我今天站在這裡,跟諸位說一句,林家擔保,朝廷的工錢和飯食一分不會少,一日不會拖。
如果哪天的飯不夠吃,或者哪天的工錢沒有發到你們手上,你們可以到行宮門口找我凌景同,我當面給你們補上。
林家三代人住在江南,街坊鄰里都認得這個姓,我說的話,我背得起。」
他這句話說完,台下的議論宣告顯收了。
有人認出了凌景同,跟旁邊的人低聲說了一句「這是凌家的小公子,他姐姐確實是宮裡的貴妃」,旁邊幾個人也跟著點了頭。
過了一會兒,蹲在牆根底下的一個黑瘦漢子先站了起來。
他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走到登記台前面,把拇指往硯台里按了一下,在名冊上摁了個手印:
「我干,反正也是閒著,一天三十文還能吃飽飯,比蹲在這兒喝稀粥強。」
他一動,後面跟著的人就多了。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陸陸續續走上前來按手印,有的人還在猶豫。
但被前面的人帶動著也挪了腳步,人群在登記台前排成了一道不算長但總算有了形狀的隊伍。
武存坐在台後面,一個接一個地記名字、畫押、編組,筆尖在紙面上劃得沙沙響,硯台里的墨汁很快淺了一層。
等到最後一個登記完,日頭已經偏到了西邊。
武存放下筆,揉了揉手腕,側頭對凌景同道了一聲謝,聲音裡帶著一種忙完了之後的鬆弛:
「凌大人,今日要不是你站出來擔保,這些人恐怕還不肯動。
朝廷的招牌在江南這些百姓眼裡,還沒有林家的面子管用。」
凌景同卻沒有跟著鬆氣。
他站在台邊,望著那些正在依次散去的人群和遠處街口隱隱約約的幾面世家旗號,眉頭鎖著。
「武大人,你看那邊的粥棚,還有街上那些貼著韋家周家字號的雜物攤。
這些百姓每天走到哪裡都能看見世家的影子,聽見世家的聲音。
朝廷施粥,他們覺得是應該的,世家施粥,他們覺得是恩情。
今天我能用林家的名頭把人叫來修堤,但林家這塊招牌在江南還能撐多久,我自己也沒有底。
幸好這次陛下親自來了,否則以你我二人的分量,根本壓不住這個局面。」
武存順著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遠處街口那面在風裡翻卷的藍布旗,又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捲已經按滿了紅手印的登記名冊,苦笑著搖了搖頭:
「說這些還太早,先把眼下的活干好再說。
這第一座堤壩必須讓陛下滿意,否則到時候咱們兩個頭上都要挨板子。
陛下給了三百萬兩銀子,又畫了那麼細緻的圖紙,要是咱們連一座實驗堤都修不好,那可沒法交代。」
他說著把名冊卷好塞進懷裡,彎腰收拾案上的硯台和筆,又抬頭看了一眼天色,補了一句:
「明天一早我就去採石場看料,你幫我盯著城西那邊的人手分配,別讓人一窩蜂擠在一起又沒人干力氣活。
咱們各管一攤,先把基坑挖出來再碰頭。」
凌景同點頭應了一聲,轉身朝城西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補了一句:
「武大人,你那邊採石場的運力要是不夠,我讓林家下面的幾個車行先借幾輛板車給你用,不用走公帳,算是凌家幫襯的。」
說完他擺了擺手,不等武存答話就邁步走遠了。
武存望著他的背影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現在沒得選,若是這件事處理不好,等待他的不單單只是處罰。
人頭都可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