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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1章 妥協

  客廳里的燭火跳了一下,燈花爆出一粒細碎的白煙,緩緩向上散開。

  韋華陽的指尖在案沿上停住了,他抬眼掃了一圈四位家主,沉聲道:

  「老夫想過了,繼續加碼,咱們現在每多放一碗粥,就是在皇帝那邊多挖一鏟子。

  他不是想跟嗎,那就讓他跟到底。

  他有多少糧跟多少糧,等他跟不動了,百姓自然就會看清誰才是江南真正靠得住的人。」

  鄭夫人第一個放下茶盞,杯底磕在案面上發出一聲脆響,她的眉頭擰著:

  「韋老爺子,再加碼?咱們這五天已經多開了七處粥棚,日均用糧翻了一倍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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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再往上加,三個月之內咱們五家的存糧就要見底。

  這筆帳您算過了沒有?這不是跟皇帝賭氣的事,這是拿實打實的穀子在填坑。

  皇帝拿的是官倉的糧,沒了還能從別處調,咱們的糧吃完了可沒人給補。」

  吳伯謙緊跟著接話,語調比鄭夫人更快些,顯然也是憋了幾句話一直沒有找到開口的機會:

  「鄭夫人說得在理,咱們這半個月砸進粥棚里的糧,要是折算成銀子,夠在城外多買兩萬畝地了。

  皇帝那邊不過是在用咱們的節奏拖咱們下水,咱們越是加碼,他越是省力。

  這不是較量,這是消耗,繼續加下去,最終耗空的只能是咱們自己。」

  周秉良靠在椅背上,聲音比前兩人沉一些,但仍然帶著明顯的反對意味:

  「韋老,我明白你的意思是繼續加碼可以徹底壓住朝廷的氣勢,把百姓的心徹底攬住。

  但問題在於,你這邊加一碗,朝廷那邊就加半碗,他不用比你多,只要跟著不掉隊,他就贏了。

  咱們花三碗糧換一碗民心,朝廷花半碗糧就能保住半碗民心,這筆買賣咱們虧大了。

  況且,皇帝這次來江南顯然是有備而來,他的後手不止官倉那些糧食。

  萬一他從別處調糧,咱們怎麼辦?」

  王恪年輕,但態度卻十分堅定:「我父親病中讓我來的時候叮囑過一件事,說做任何事都要算好退路。

  我不太會算帳,但我算了一下,咱們這幾個月囤的糧食如果按現在的速度消耗下去,最多撐到入冬。

  若是再加碼,恐怕連秋收都等不到。

  皇帝那邊只要拖到咱們糧盡,不戰自敗,他根本不需要動手,我總覺得咱們不該在這個節骨眼上把底牌打光。」

  韋華陽聽完了所有人的話。

  他坐在主位上,手邊的茶盞蓋子擱在杯沿上沒動過,面上的神色在燭火的映照下明暗不定。

  沉默了片刻之後他才開口:「老夫知道你們覺得消耗太大,也知道你們覺得這是皇帝的詭計。

  但老夫問你們一句話,現在撤,能撤到哪裡去?」

  他的目光從鄭夫人臉上移到吳伯謙臉上,又掃過周秉良和王恪,這才接著說道:

  「咱們已經陷進來了,粥棚開了半個月,百姓每天都來排隊,他們認得韋家的旗子、周家的幌子、吳家的車、鄭家的碗、王家的餅。

  你們現在撤?撤掉一半粥棚,還是把粥煮回稀湯?

  百姓今天端著碗來,明天一看粥稀了、棚少了,你們猜他們心裡會怎麼想?

  他們會覺得你們撐不住了,會覺得韋家吳家也不過如此,會覺得還是朝廷那邊的粥雖然沒有你們的稠但人家一直在放、沒斷過。」

  他頓了一下,手掌在案面上輕輕拍了一拍,聲音加重了些許:

  「前期的投入已經砸進去了,砸出去的米換回來的不是紙,是人心。

  人心這東西,收的時候一碗一碗收,丟的時候也是一碗一碗丟。

  咱們現在收手,就等於把自己推到坑邊,然後自己把梯子抽了。

  皇帝等的就是這個,等咱們自己撐不住退下來,他連刀都不用拔,平白撿走江南的民心。

  這個坑,咱們跳進去了,就只能從上面爬出來,沒有回頭走的路。」

  鄭夫人張了張嘴,像是還想說什麼,但在韋華陽的目光下又合上了。

  吳伯謙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周秉良側過頭盯著案面沒有說話。

  只有王恪又開口了,他聲音比方才高了一些,帶著年輕人被頂了之後憋出來的那口氣:

  「韋世伯說的我都明白,但問題是咱們的糧不是無限的,加碼加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皇帝那邊若是調來了糧,他耗得起,咱們耗不起。

  到時候咱們糧盡了、民心沒拿穩、皇帝那邊還能接著放粥,咱們這不是把最後一點家底也填進去了嗎?」

  韋華陽的臉色驟然沉了下去。

  他看了王恪一眼,那一眼裡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是一種被一再質疑之後掀起的冷意從眼底浮了上來。

  他冷聲一聲:「王賢侄,你父親讓你來之前是不是還叮囑了你另外一句話?

  讓你在五家議事的時候多看多聽少開口?你覺得現在是你說話最合適的時候嗎?」

  王恪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有話堵在喉嚨口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在韋華陽臉上停了一瞬便垂了下去,攥著茶盞的手指慢慢收攏了,片刻之後低聲道:

  「晚輩失言了,韋世伯見諒。」

  客廳里安靜了那麼幾息。

  燭火在燈罩里穩穩地燃著,沒有人接話。

  吳伯謙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時動作比方才輕了些。

  鄭夫人的目光移到了自己面前的桌面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劃了一圈。

  周秉良靠在椅背上的姿勢沒有變,但他的目光從韋華陽臉上移開了,落在了地面上一道從窗縫漏進來的細長光影上,沒有再開口。

  韋華陽看著王恪低頭認了,又將目光移向其餘三人。

  這才沉聲道:「如果你們沒有更好的辦法,那就按老夫說的辦。

  明日開始,五家各自在原有粥棚基礎上再添一處流動粥車,走村串鎮,不固定在城門口。

  朝廷跟得上,那就讓他跟,他跟不上,百姓手裡端著的就是咱們的碗。

  至於糧食,老夫會讓韋家糧倉再開三道門,撐到秋收沒有問題。

  秋收之後新糧入庫,這一輪消耗就能接上,你們還擔心什麼?」

  周秉良沉默了片刻,微微點了一下頭:「周家照辦。」

  吳伯謙也跟著點了一下頭,像是把最後一口猶豫咽了下去:「吳家也照辦。」

  鄭夫人垂著眼,攏了攏袖口,長嘆一聲:「鄭家明日就安排流動粥車的事。」

  王恪站在自己的座位旁邊,低著頭,聲氣比方才低沉了許多:

  「王家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