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羽返回行宮時天色剛過申時,日光從西邊的窗欞斜射進來,在偏殿的地磚上拖出一道細長的暖黃色光帶。
他進門躬身施禮:「陛下,微臣去城外和西街幾處粥棚都看過了。
朝廷的粥棚開得沒問題,粥湯雖然比不得韋家那邊稠,但每日按時放粥、沒有短缺,伙伕也都是從官倉調撥的人手。
不過,微臣到的時候,朝廷粥棚前排隊的人確實不多,統共不過二十來個,大多是上了年紀走不遠的老人。
微臣問了幾個在排隊的百姓,都說韋家那邊又新開了好幾處粥棚。
他們的粥里摻了碎米和薯干,比朝廷這邊的稀湯頂餓得多,有的還給孩童發乾餅。
百姓們認的是實打實的吃食,哪邊能吃飽就往哪邊走,韋家那邊的隊伍排了兩道彎,朝廷這邊人稀稀拉拉的,差距確實不小。」
楚寧靠在椅背上聽他說完,面上沒有顯出不悅,嘴角反而微微動了一下,露出一抹玩味之色。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這才淡然道:「世家們爭先恐後地施粥、開新棚、加碎米,看來他們比朕想像的還要著急。
韋華陽昨天在行宮裡口口聲聲說自家糧食見底了,今天又在城外連開幾座新粥棚。
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
他這是既不想給朝廷多交糧,又怕百姓被朝廷的粥棚拉走。這樣很好。
他們施粥越多,江南的災民就吃得越飽,朕不費一糧一粟,百姓的肚子有人幫朕填。
待百姓安頓好了,朕再騰出手來慢慢收拾他們。」
賈羽眉頭微鎖,往前邁了半步,正色道:「陛下,微臣擔心的正是這個。
韋家和其他幾家施粥越多,在百姓心中的分量就越重。
朝廷雖然在城外也有粥棚,但論稠度和花樣確實拼不過他們。
時日一長,百姓心裡記住的是韋家的粥、韋家的餅,等到陛下對世家動手的時候,百姓恐怕不會站在朝廷這邊,反而會覺得朝廷忘恩負義、卸磨殺驢。
到時候就算陛下有證據在手,民心若是不向朝廷,也會生出許多麻煩來。」
楚寧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站定,日光落在他肩頭的衣料上鍍了一層薄薄的暖色。
他沒有回頭,但聲音卻帶著幾分堅定:「這一點朕早就想過了。
世家施粥收買人心不假,但百姓記恩也記仇。
他們現在端碗喝韋家的粥,是因為他們餓著肚子,誰給他們吃的他們就聽誰的。
但等到朕把韋家勾結官吏、囤積居奇、強占民田、私養死士的罪證攤在光天化日之下,百姓自然會知道這些粥是用什麼換來的。
朝廷這頭也不是什麼都沒做,朕的官倉雖然糧少,但每一天都在放粥,每一次放粥都是在給百姓存一份印象。
到時候世家覆滅了,百姓難道還會為了幾碗粥來反抗朕不成?
人心是用糧食收的,也是用公道收的,朕兩樣都要。」
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賈羽身上,沉聲道:「不過證據這件事,不能等到動手那天才開始準備。
從現在起,你帶著錦衣衛去查韋家和其他四家這些年在江南做過的所有見不得光的事。
侵占民田的契約、勾結地方官吏的帳目、私養死士的名冊、在洪災期間抬高糧價囤積居奇的票據。
查到的每一件都錄成卷宗,收好,將來用得上,做得乾淨些,別讓韋家的人察覺。」
賈羽躬身抱拳:「微臣領命。」
賈羽退了兩步,轉身朝門口走去。
偏殿的門帘剛落下,側門處的竹簾被人從裡面掀開了。
凌非煙從偏殿走了出來,右臂吊著的布帶已經換了一條新的,白色的紗布從肩頭到肘彎纏得齊整,但比前幾日薄了一些,行走時動作也明顯輕便了幾分。
她走到案前站定,目光先落在楚寧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才開口:
「陛下,臣妾方才在偏殿聽了您和賈大人的對話。
世家的那些家主,說他們是人老成精也不為過,韋華陽能在江南掌舵這麼多年,手底下的眼線也不會少。
賈大人雖然做得謹慎,但動靜大了未必不會引起他們的警覺。
若是他們提前看出了陛下的意圖,會不會狗急跳牆,先動手?」
楚寧回到案前坐下,手指在案沿上慢慢叩了兩下,嘴角帶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弧度:
「他們看出來了又如何?朕現在逼的就是他們必須繼續施粥。
他們施粥就得出糧,出糧就得開倉,開倉就得把囤在倉庫里的存糧一車一車往外拉。
他們拉出來的每一車糧,都是朝廷省下來的銀子,也是百姓嘴裡實打實的吃食。
韋華陽就算看出朕在消耗他們的存糧,他能停嗎?
他一停,百姓立刻就會轉頭來喝朝廷的粥,他這半個多月攢下來的聲望就會像退潮一樣落下去。
他只有繼續施粥這一條路走,這是他給自己選的套,朕只不過是把這個套給他繫緊了一些罷了。」
凌非煙聽了這番話,面上那層擔憂的神色微微鬆動了一些,但沒有完全散去。
她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最後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微微側了一下身,讓吊著的右臂換了個更舒適的懸掛角度。
楚寧的目光落在她右臂的紗布上,沉聲道:「傷怎麼樣了?看你走路比前幾日利索了。」
凌非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笑道:「換了幾次藥之後傷口周圍的腫消下去了。
今日太醫來看過,說再過三五日就能拆紗布,到時候只要不使大力,日常動作已經沒什麼妨礙了。」
楚寧點了點頭,目光從她右臂上收回來,重新落在案面上那張尚未合攏的杭城周邊地圖上,聲音恢復了那種部署正事時的平穩:
「那就好,接下來就看世家那邊會有什麼動作了。
若是他們按兵不動、繼續施粥養民,那等朕的卷宗收齊了,就把他們一網打盡。
若是他們等不及要先動手,那朕手裡的白馬騎兵也不是擺著看的。
無論他們走哪一步,這個局朕都已經布好了。」
江南世家的末日,即將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