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宮正門外鋪著新換的青石板，兩側的石獅被雨水沖刷得乾淨，晨光落在石面上泛著潤澤的光。
數十名世家家主從辰時起便陸續到了，三五成群地聚在宮門外的石階前，衣料和靴底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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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華陽站在最前面，靛藍色直裰換了一件新的，衣料挺括。
身後跟著周秉良、吳伯謙、王恪和鄭夫人，其他小世家的家主們散在兩旁和後排，有人交頭接耳低聲說些什麼，有人垂手站著等門開。
宮門開啟了一條縫，趙羽的副將從裡面走出來，身後跟著四名白馬騎兵。
副將拱手行了個禮，聲音不高卻透著不容商量：「各位家主，行宮規矩，入宮面聖者需先接受搜身，不得攜帶兵器、暗器、或任何利刃之物。
請各位按序排成一列，依次接受檢查後入內。」
這話一落地，石階前原本的低語聲像被潑了冷水的熱油一樣炸開了。
一個站在後排的小世家家主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憤懣：
「搜身？我們來面聖是奉旨覲見，又不是進宮當賊。
皇帝要見我們，反倒讓我們先在門口像犯人一樣被翻一遍？」
旁邊另一個中年家主跟著接腔，語氣更沖了些：
「我們在杭城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平日在鄉里見知府都不曾被人翻衣裳，今日到了行宮門口反倒要被人摸遍全身？
這傳出去，我們以後還有什麼顏面在江南立足？」
他說著拍了拍自己腰間空蕩蕩的腰帶：「帶沒帶兵器一眼就能看清的事，何必做得這麼難看。」
前排一個小世家的家主也忍不住了，嗓門雖然沒那麼高但語氣里的不滿同樣明顯：
「要是今日讓我們在宮門口被搜了身，明日城裡就會傳遍說我們這些世家在皇帝面前跟犯人一樣，到時候百姓怎麼看我們？
連自家門裡的人都管不住，還能鎮得住什麼場面？」
吳伯謙側頭看了看韋華陽，見他還沒有開口，自己先往前邁了半步。
他朝門口的副將拱了拱手，聲音圓滑中帶著一絲的硬氣：
「這位將軍，我們五家接到陛下口諭之後都是誠心誠意前來覲見的，沒帶任何不妥之物。
搜身這道手續是不是可以免了？或者派人進通傳一聲，請陛下示下？」
王恪年輕面薄，被周圍的聲音架得臉色微微泛紅，聲音不大但跟在吳伯謙後面也接了一句：
「我父親來的時候再三說面聖要有禮數，可這搜身的禮數，實在沒有聽說過。」
鄭夫人站在後面沒有開口，但她攏著袖口的動作比平時緊了幾分，目光在韋華陽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周秉良站在韋華陽右手側，雙手背在身後。
目光從那些小世家家主的臉上緩緩掃過一圈，又落到門口那四名白馬騎兵白森森的甲冑上，沒有說話，但嘴角抿成了一條比平時更直的線。
韋華陽等到那些紛雜的聲音稍稍落下去一個間隙時才開口。
他沒有拔高嗓門，但那種穩住了場子的力度讓周圍的話音不自覺地收了回去：
「這位將軍，老夫等人接到的是陛下親口傳下的旨意，今日是奉旨前來行宮議事的。
自江南立郡以來，未有世家入府議事先被搜身的規矩。
若是陛下親口說一句今日見朕者必先解佩刀卸暗器，老夫二話不說，第一個解了腰帶讓人翻。
但將軍你站在這裡攔住眾人，憑的是一道什麼時候下的、什麼人傳的、哪條規章寫的命令？可有陛下的手諭或口諭憑證？」
他的聲音不高不重，但一字一句落得很穩，在晨光中傳到石階前所有人的耳朵里。
周圍的小世家家主們聽了這番話，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有人低聲附和了一句「韋老說得在理」，還有人的腰板挺直了些，像是重新找到了理據撐腰。
副將正要開口回應，行宮門內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趙羽從門內走出來。
他沒有披甲，只穿了一身利落的玄色短打，腰間掛著佩劍，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落得穩。
他走到門口站定，目光從石階前那一片黑壓壓的人頭上掃過，最後落在韋華陽臉上。
「列位家主，本將奉命守衛行宮，凌貴妃幾日前在行宮遭遇刺殺，兇手至今尚未全部落網。
行宮自那日起便加強了戒備，所有人入內必須搜身，這是本將奉的皇命，也是行宮當前的規矩。」
他說著朝韋華陽和其餘家主微微拱了一下手，面上卻沒有什麼笑意：
「列位家主都是江南的名流，本將自然相信諸位是誠心前來面聖的。
但如今局勢特殊，本將的職責是確保陛下的安危，陛下的安危比任何一個人的面子都重要。
這是本將的立場，也是陛下交代的原話。
若是本將今日把諸位放了進去，明日出了差錯，本將擔不起這個責任，諸位同樣擔不起，搜身一事實在是必須按規矩辦的。」
石階前安靜了一瞬。
有幾個小世家的家主目光互相碰了一下，像是被趙羽那句「陛下的安危比面子重要」堵住了嘴。
但韋華陽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往前走了半步，聲音比方才低了一分，但那種被頂撞之後不容退讓的力度反而更重了：
「趙將軍，老夫敬你守職盡責，但今日這搜身若是一定要做，那老夫與周、吳、鄭、王四家家主，便只能先行告退了。
陛下的旨意是請我們來議事，卻不是讓來受辱的。
若這搜身的手續是陛下的意思，那老夫等人入宮面聖后再親自向陛下請罪，但今日這門外的規矩，恕老夫不能遵從。」
他這話一出，身後的周秉良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吳伯謙的臉色變了一瞬，目光在韋華陽和趙羽之間來回掃了一下，最終站在原地沒有動。
鄭夫人攥了攥袖口沒有說話，王恪抿著嘴也站在原地沒動。
只有幾個小世家的家主露出了明顯的猶疑，有人看了看韋華陽又看了看趙羽，靴底在石板上不自覺地挪了半步，像是不知道該往哪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