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宮門口,趙羽的目光沒有從韋華陽臉上移開。
他的聲音仍然不高,但比方才又冷了一線,像一層薄薄的冰面突然裂了一道縫:
天天看小說書海量,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任你挑
「韋家主的意思是,今日若有人走了,其他人也跟著走?
那本將只能如實稟報陛下了,韋家、周家、吳家、鄭家、王家,以及列位今日到場的世家家主,奉旨來面聖,卻因為不願接受一道入門的搜身手續而集體離去。
本將想請教韋家主一句,各位不願讓陛下確認諸位身上沒有攜帶兵器,這訊息若是傳出去,百姓會不會覺得奇怪?錦衣衛那邊會不會多問幾句?「
他的目光從韋華陽臉上移開,掃了一圈石階前正在安靜下來的眾人,聲音不高不低地落了下來:
「本將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替各位想一想。
今日在場的人若是一起走了,那便是七十多戶江南世家同時拒絕入宮面聖。
這件事傳出去之後,百姓會怎麼想?他們會說世家與朝廷不和,會說世家有異心。
到時候錦衣衛按規矩逐一上門調查,各位覺得麻煩不麻煩?
是今日在這裡讓本將的人搜一遍乾淨利落地進去,還是事後錦衣衛挨家挨戶地登門問話來得方便?各位自己斟酌。」
石階前的空氣像被凝固了一層薄冰。
韋華陽的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目光在趙羽臉上停了幾個呼吸,眼底翻湧著某種正在快速權衡的暗流。
周秉良在此時忽然往前邁了半步,聲音不高地開口說了一句:
「韋老,今日畢竟是在行宮門口,趙將軍也只是盡他的職責,咱們沒必要為了這道手續把面聖的正事耽誤了。」
然後一個站在後排的小世家家主腳步先動了,他走到門口那四名騎兵面前。
解開了外袍的衣帶,張開雙臂平舉,聲音帶著幾分給自己壯膽的勉強:
「搜就搜,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第二個也跟著走了上去,然後是第三個、第五個。
幾個小世家的家主陸續排成隊。
有人摘了帽子讓騎兵檢視帽簷底下,有人挽起袖口露出手腕讓人確認沒有綁暗器,腳步聲和衣料摩擦聲在青石板上很快連成了一段有序的短流。
吳伯謙看了一眼趙羽又看了一眼韋華陽,沉默片刻後也抬腳走向了門口,嘴裡低聲說了句「都是為了省事」便站進了佇列。
鄭夫人跟著攏了攏袖口也走了過去,王恪猶豫了一瞬也跟上了。
周秉良在韋華陽旁邊站了片刻,然後側過頭低聲說了一句:
「韋老,咱們進去比不進好。
今日不進這道門,明日說話的分量會比今日薄很多。」
他說完拍了拍韋華陽的袖口,抬腳走向了門口。
韋華陽站在原處,看著身後的人群正在一道一道地散開、排入搜身的佇列中。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解了外袍系帶的動作帶著一種幾乎沒有聲音的利落。
他將袍子展開讓門口的騎兵看了一眼內外兩側,便重新系好,抬步跨過了行宮的門檻。
晨光落在他灰白的鬢髮上,他進了門之後沒有回頭,只是徑直朝正堂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方才門口那場爭執從頭到尾不曾發生過一樣。
石階前剩下的最後幾個猶豫的人也陸續跟著走了進去。
行宮門外重新安靜下來,只剩四個騎兵按著刀柄站在門兩側,在日光下影子拉得又長又平。
行宮正殿比眾人預想的要空曠得多。
殿內沒有擺多餘的陳設,兩側的柱子光禿禿地立著,日光從高處的窗欞斜射進來在青磚地面上鋪開幾道長條形的亮斑。
楚寧坐在正中的主位上,玄色常服袖口搭在扶手上,面前案上空空蕩蕩,連茶盞和筆硯都沒有。
他身後站著趙羽,趙羽身後兩側各立著四名佩刀的白馬騎兵,甲冑在暗處泛著微光。
眾世家家主魚貫而入時腳步壓得比方才在門口時輕了不少,衣料摩擦和靴底踩磚的細響在空曠的殿內被放大了幾倍。
韋華陽走在前排正中,身後跟著周秉良、吳伯謙、王恪和鄭夫人。
其餘小世家的家主們依序散在兩側,眾人到了殿中央站定,齊齊躬身行禮,動作還算齊整,衣袍下擺掃過磚面時帶起一陣細碎的沙沙聲。
眾人躬身行禮之後彎著腰等了一會兒,按照常理,上面應該傳來一聲「免禮平身「或者「諸位請起」。
但,主位上沒有聲音。
楚寧坐在上面沒有開口。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每個人衣料因為保持躬身姿勢而繃緊的細微聲響。
有小世家的家主不自覺地抬了一下眼皮往上瞄了半寸,又迅速低了下去,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吳伯謙的額角沁出了一層極細的汗珠,他保持著弓身的姿勢微微側了一下頭,目光朝韋華陽的方向瞟了一眼。
韋華陽沒有抬頭,背脊仍然彎著,但他擱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緊。
周秉良的呼吸比方才淺了一些。
他能感覺到自己身後右側那個小家主把重心從左腳換到了右腳,膝蓋處發出了一聲極輕的關節摩擦聲。
王恪年輕,保持這個姿勢的時間一長便有些不穩,肩膀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又強行定住了。
鄭夫人垂著眼,攏在袖中的手指安靜地交疊著,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跪了大約半盞茶的功夫,楚寧才從主位上往下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從上到下緩緩掃過這一排彎下去的脊背和低垂的帽簷,最後落在韋華陽灰白的頭頂上:
「聽聞江南水災,諸位家主開設粥棚,賑濟災民。」
「你們的聲望在百姓當中,已經超過朕了。」
這句話落下去之後,殿內那種因為保持姿勢而勉強維持的安靜驟然變成了一種更加沉滯的、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的靜默。
韋華陽的背脊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僵了一線,周秉良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吳伯謙的額角汗珠沿著鬢邊無聲地滑了下來。
後排一個小世家的家主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