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韋府後院的書房門窗緊閉,燭火被燈罩壓得只透出薄薄一層光,從窗外幾乎看不出裡面坐了人。
四大家主陸續從側門進來時都沒帶隨從,腳步聲壓在庭院碎石路面上儘可能放輕了。
進門之後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沒人寒暄,氣氛從一開始就壓得很低。
韋華陽坐在書案正中的主位上,面前沒有茶也沒有書冊,空蕩蕩一張案面,雙手交疊擱在案沿。
他的目光從四張臉上依次掃過去。
周秉良坐在左首,吳家家主吳伯謙坐在他下手,王家來的不是家主本人而是長子王恪,鄭家來的是鄭老二的遺孀鄭夫人,穿著素色襦裙坐在末座。
人都到齊之後,韋華陽沒有繞彎子,開口時聲音不高,但落在安靜的書房裡像一把鈍刀慢慢壓過木面:
「各位今夜能來,說明心裡都清楚明日那趟行宮之行意味著什麼。
皇帝剛到杭城,連行宮的帘子還沒全掀開就要見所有世家,明面上說是議賑災和重建,實際上是什麼,不用老夫多說。」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周秉良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向其餘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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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只說一句,咱們五家這幾十年來在江南的根,是長在一條藤上的。
糧、鹽、漕、地、人,哪一樣不是互相咬著走?皇帝今日能單獨見你一家,明天就能把你家從藤上摘下來。
摘了一家,剩下的四家就是隔夜的菜,一盤一盤端走是早晚的事。」
吳伯謙是個圓臉胖子,說話時帶著商賈出身的圓滑,但語氣里確實沒有推脫的意思:
「韋老哥這話說得重,但理不歪。
咱們五家這些年確實是一起走過來的,明日行宮裡皇帝說什麼,我們吳家不會單獨接話。
有什麼大家一起扛,不分彼此。」
王恪年輕,面上還帶著幾分沒經過大場面的拘謹,但開口還算利索:
「我父親病重不能出門,讓我來之前再三叮囑了,王家一切跟著韋世伯的意思走,絕不給其他幾家拖後腿。」
鄭夫人攏了攏袖口,聲音不高但咬字清楚:「鄭家也沒別的想法,明日進了行宮,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我聽韋老哥一句話。」
韋華陽點了點頭,目光最後落在周秉良臉上。
周秉良是四家中分量最重的一位,年紀四十出頭。
他接手周家之後雖然也參與了五家的聯合經營,但他說話做事比其父更活絡,風往哪邊吹的時候他腳下經常會挪半步。
此刻他靠著椅背,雙手交叉擱在腹前,眉頭微鎖著像在盤算什麼。
感覺到韋華陽的目光停在自己身上之後,他抬眼迎上去,沉默了一息才開口:
「韋世伯放心,周家不會在這個時候做拆台的事。
不過我確實有個問題想了一路,趁今夜大家都在,先拿出來說說。
明天行宮裡的事情確實可以統一口徑,但出了行宮之後呢?
皇帝今天已經下令讓官倉開倉放粥了,武存那邊動作再慢,三五天之內粥棚也會搭起來。
朝廷的粥棚擺出來了,咱們的粥棚還擺不擺?如果擺,拿什麼跟朝廷的粥比?」
這個問題落在書房裡讓其他三人也抬起了頭。
吳伯謙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王恪抿了抿嘴,鄭夫人把袖口又攏緊了一分,目光都轉向了韋華陽。
韋華陽靠在椅背上,右手在案沿上慢慢摩挲了一下,聲音不急不緩但帶著明顯的篤定:
「朝廷開倉放粥,是好事。
他們不放才是壞事,不放說明他們手裡沒糧,放出來說明他們急了。
他們越急著用糧食攏回人心,就越說明他們知道自己在這邊根基不穩。「
他直了直身子,目光掃過四人:「咱們的粥棚不能停。
不但不能停,還要比之前放得更稠一些、更多一些。
之前是一天一頓,從明日開始一天兩頓,之前是稀粥,從明日開始每鍋里多加兩把米。
百姓的嘴是很實在的,誰讓他們吃飽了他們記得住誰。朝廷的粥棚才搭起來幾天?
咱們的粥棚已經擺了快半個月了,百姓天天來天天喝,感情已經在這邊了,一碗稠粥不會讓他們立刻掉頭去夸朝廷好。」
周秉良的眉頭沒有鬆開,聲音微微沉了半度:「粥放得比之前更稠、更多,那每天的消耗量就不是多一兩把米的事了。
五家合在一起算,每天多出來的糧食不是小數目,以現在的存量,能撐多久?」
韋華陽的手在案面上輕輕拍了一下,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底氣:
「周賢侄,老夫問你一句話,咱們五家這些年囤積的糧食加起來,夠杭城和周邊幾個縣吃多久?」
周秉良沉默了兩息,像是自己在心裡算了算,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
「夠吃一年多。」
韋華陽接話道:「那就行了,拿出幾個月的糧食來跟朝廷這十幾天二十天的施粥對抗,咱們虧得起,朝廷虧不起。
他們能放幾天?官倉里那點存糧見了底之後就沒了,後續要從哪裡調?
前線還在打仗,北面的糧道已經緊得喘不過氣了,他們拿什麼來跟咱們比誰放得久?」
他說話時聲音沉穩從容,手指在案面上緩緩劃了一個圈:「現在拿出去的每一粒米,換回來的都是百姓接下來幾年甚至十幾年的擁護。
比起這個,些許糧食算什麼?只要把朝廷的威勢壓下去,讓他這趟江南之行空著手回去,日後江南還是咱們說了算。
周賢侄,你覺得呢?」
周秉良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他垂著眼沉默了幾息,然後抬起頭來,聲音落定時帶著一种放下了最後一絲猶豫的乾脆:
「韋世伯說得在理,周家明日開始也多放一倍的粥,糧從周家的倉里出,不必動用五家公帳。
這件事既然要做,就做得徹底一些。」
韋華陽的嘴角微微動了動,他的目光從周秉良臉上移開,依次掃過吳伯謙、王恪和鄭夫人:
「那就這麼定了,明日行宮之中,五家同進同退,行宮之外,粥棚繼續加碼。
老夫倒要看看皇帝來了江南能翻出什麼浪來,各位今夜辛苦了,回去歇著吧,明日午時,行宮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