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景同帶著兩名隨從騎馬穿過杭城南街時,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
街面上的積水已經退了,但石板縫裡還嵌著未乾的泥痕,路邊的鋪子關了大半,只有幾家賣油鹽的雜貨鋪還半掩著門帘。
他勒馬停在韋家大宅門前時,門房的老頭看清了來人的官服和面孔。
沒有多問便側身讓了路,引著他穿過前廳和兩道月洞門,在花廳前的石階下停住了。
花廳里已經點了燈,檀木案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茶湯剛剛注滿的香氣正從杯口往上升。
韋華陽坐在案後,手邊擱著一卷半開的書冊,見凌景同跨過門檻時並沒有起身。
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皮,露出一張布了皺紋卻仍然精神矍鑠的臉。
他今年六十出頭了,頭髮灰白但梳得一絲不亂,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色直裰,袖口卷了兩折,露出底下精瘦有力的手腕。
他伸手朝對面的座椅示意了一下,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常年掌舵的人特有的從容:
「凌公子難得登門,是替朝廷跑腿,還是替自家姐姐跑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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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景同在對面坐下,沒有碰桌上的茶,正色道:
「韋世伯,晚輩奉陛下口諭前來傳話。
陛下明日午時在行宮正堂召見杭城及周邊諸郡所有世家家主,共議賑災和重建之事。
請韋世伯屆時務必到場,著家常便服即可,不必備禮。
另外還有周、吳、鄭、王四家的家主,晚輩今日也要一一下帖知會。
明日午時之前,請五家家主和其餘各郡世家代表一同入行宮面聖。「
韋華陽聽完這段話,臉上的神色幾乎沒有變化。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把盞沿在指間緩緩轉了一圈,沉聲道:
「皇帝千里迢迢從北面趕過來,剛到杭城屁股還沒坐熱就要見所有世家。
既然有旨,老夫自然是要去的,勞煩凌公子跑這一趟,老夫明日午時准到。」
凌景同站起身來拱了拱手,沒有多做停留便轉身出了花廳,腳步聲在廊道中漸漸遠去,院門開關的聲響之後便徹底安靜了。
韋華陽坐在原處又端起了茶盞,低頭看著盞中已經涼了兩分的茶湯,眉間幾道豎紋比方才略微深了一線,但面上的神色仍然平穩。
這時偏廳的竹簾被撩了起來,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從裡面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長衫,面容和韋華陽有三四分相似,但眉宇間的稜角更顯鋒利,下頜的線條繃得緊實,是韋華陽的次子韋學文。
他走到案前沒有坐下,眉頭皺著,壓低了聲音道:
「父親,皇帝剛到杭城第一件事就是召見所有世家,這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他這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面給我們一個下馬威,把韋家在杭城這段時間積起來的面子當面踩回去。
明日午時進了行宮,不管他開口說什麼,只要咱們五家當中有一家先低了頭,其餘四家就會被各個擊破。
父親有沒有想過,他會不會在行宮裡就直接動手?」
韋華陽把茶盞放下,杯底磕在案面上的聲音比方才重了一線。
他的目光從窗外的夜色中收回來,落在韋學文臉上時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時帶著幾分不耐煩的審視:
「皇帝在行宮裡動手?他帶了多少人來江南?七千騎兵。
這七千人在開闊地上排開確實威風,但杭城有多少條巷子?多少條水道?多少座院牆連著院牆的民宅?
他的人進了城就是進了另一個戰場,巷子裡施展不開騎兵,他能拿咱們怎麼樣?」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負手望著外面的庭院,朗聲道:
「朝廷的精銳現在全在柔然那邊,北面的戰事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
皇帝手裡能動用的牌,就是七千騎兵和他自己這個人。
他想在江南動咱們,靠這點籌碼遠遠不夠。
你想想,咱們五家在江南經營了多少年?糧、鹽、漕、地、人,哪一樣不是在咱們手心裡攥著?
他今日召見所有世家,明日施粥放糧,後日修堤治水,說到底都是做給百姓看的虛招,刀子真正落到人身上之前,他拿咱們沒有任何辦法。」
韋學文的眉頭仍然沒有鬆開。
他在案邊踱了半步,手指在袖中不自覺地捻了一下,沉聲勸說:
「父親,咱們自己不慌是真的,但父親想過其他四家嗎?
鄭家去年在漕運上被朝廷卡過一道,當時是靠著咱們幫忙才把船放了行,這份人情他們記著,但記了多少年不好說。
周家和咱們合作了二十年,可周家老爺子前年去世之後,現在當家的是他長子周秉良,這個人比老爺子活絡太多,兩邊押寶的事他幹得出來。
吳家一向搖擺不定,王家更是中間派,哪邊風大就往哪邊倒。
明日行宮之中,皇帝只要單獨跟其中一家談幾句話、許幾個好處,說不定回來之後那家的態度就會變。
到時候五家同氣連枝的局面一旦有了裂縫,咱們就是孤軍作戰。」
他的語氣越說越急,目光直直地望著韋華陽的後背:「父親,不如趁著今夜把其他四家的家主都請過來坐一坐。
大家當面碰個頭,把話說透,讓各家的主事人都清楚明日進了行宮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什麼話可以接、什麼話打死都不接。
只要四家把口風統一了,明日行宮裡皇帝說破天也沒用。
咱們五家擰成一股繩,他那七千騎兵就只能在城外乾瞪眼。」
韋華陽沉默了片刻,這才沉聲道:「你親自跑一趟,分四路騎馬去,連夜把人請過來。
讓他們走側門進後院的書房,不必帶隨從,不要點燈報號。
人到了之後先別急著談正事,等人齊了再說。」
韋學文的眉頭終於鬆開了一線,他轉身大步朝偏廳外走去。
片刻之後馬蹄聲在韋家大宅側門外響起,向著四個不同的方向迅速遠去,在青石路面上漸漸消失在杭城錯落的街巷深處。
韋華陽仍然站在窗邊,夜風把他的袖口吹得微微擺動。
他知道,皇帝親臨,杭城即將風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