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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7章 局勢

  楚寧不再看那些宦官,韁繩在手中微微一帶,白馬朝側面挪了兩步,停在了凌景同面前。

  凌景同仍然跪著,青色官服的袖口微微卷著邊,他抬起頭來看向楚寧時,那雙和凌貴妃有幾分相似的眼睛裡帶著一絲複雜的神色。

  有愧疚、有緊張、也有一種被壓了很久之後終於等到某個轉機的微微顫動的光。

  楚寧低頭看著他,聲音比方才對武存說話時緩和了一線,但仍然帶著帝王對臣屬的天然距離感:

  「凌景同,你姐姐在行宮裡受傷,你這個做弟弟的就站在城外迎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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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是該誇你守規矩,還是該問你一句,你這幾日見過她了嗎?「

  凌景同的喉結動了一下,開口時聲音有些澀:

  「臣,自貴妃遇刺後只去看過一次,貴妃娘娘不讓臣多在行宮逗留,說外面盯著的人太多,讓臣回府待著別動。」

  楚寧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然後收回視線望向前方城門的輪廓,聲音落在晨風中不高不低:

  「起來吧,前面帶路,去行宮。

  這段路你走慢些,邊走邊跟朕說說韋家那些糧倉到底埋在杭城哪幾座山的下面。」

  他說完這句話便策馬朝城門方向緩緩走去,沒有再回頭看那些仍然跪在地上的官員們。

  凌景同站起來時膝蓋上沾著一層細沙,他快步跟到楚寧馬側半步之後的位置。

  深吸一口氣後開口說了第一句話,聲音雖緊但仍然條理清楚,開始沿著官道朝行宮方向邊走邊說。

  身後那些跪著的官員們,在趙羽的馬鞭揮動下才慢慢站起身來。

  有人不自覺地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有人望著楚寧和凌景同遠去的背影,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有說話。

  城門外的黃土路上,馬蹄聲和腳步聲漸漸遠去了,只剩那面從接官亭垂下來的彩旗還在晨風中無聲地翻卷。

  楚寧策馬走在路中央,凌景同騎馬跟在他側後方約小半個身位的位置,保持著不高不低的聲音,一邊走一邊說:

  「韋家這次做得確實很周全,周、吳、鄭、王四家和他們配合得也緊密。

  洪災來的第二天,韋家就在杭城四門和城外十三個受災最重的村鎮同時搭了粥棚,米和柴火都是從他們自己碼頭的倉庫里拉出來的,沒用官府一粒糧。

  當時洪水還沒退盡,路面上還有齊膝深的積水,他們的人就已經把粥煮上了。

  那些災民正困在沒水沒糧的絕望中,忽然看見韋家的粥棚冒了熱氣,您想想那種情況下,一碗粥能把多少人的心收走。」

  他說話時語速不快,但每一句都條理分明,像是把這些話在腦子裡反覆整理過很多遍:

  「不光是粥棚,韋家還讓族中的管事帶著銀錢挨村去安撫。

  有人家裡房子塌了,韋家就出木料和人工幫他們搭臨時棚屋,有人家裡田地淹了秋收無望,韋家就許諾免了今年的租子。

  他們做得很細緻,連五歲小孩都知道韋家是好人、朝廷是靠不住的東西。」

  楚寧握著韁繩的手沒有動,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

  「武存呢?他身為杭城太守,韋家在他眼皮底下做這些事,他就一點動作都沒有?」

  凌景同沉默了一瞬,聲音裡帶著一種無奈的平直:「武太守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韋家做事滴水不漏,粥棚搭在城外災民聚集的地方,所有開支都說是韋家自己出的銀子,和官府沒有一文錢關係。

  武太守也曾派人去問過,韋家的人回答說這是在替朝廷分憂,不花官府的錢、不動朝廷的糧,做的是積德行善的好事。

  武太守想找茬也找不到理據,他要是強行取締韋家的粥棚,當場就會被災民圍住罵他斷活路。

  他試過一次,還沒走近粥棚就被災民用石子砸了回來,此後就再也不敢管了。」

  楚寧沉默了幾步路的距離,再次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官倉不開,是糧不夠,還是他不肯開?」

  凌景同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攥著韁繩的手指緊了緊,又鬆開。

  馬蹄踏過一段鋪著碎石的路面發出細碎的脆響,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最終還是如實說了:

  「陛下,杭城官倉在洪災來臨之前就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存糧了。

  今年開春之後北面柔然那邊局勢緊張,朝廷下了文書讓江南諸郡優先調糧支援前線,杭城這邊的漕運指標比往年多了將近一倍。

  春糧剛收上來還沒來得及入倉就被裝船運走了,夏糧又因為雨水過多減產了大半。

  到了七月洪水一來,官倉裡面能動的糧食,連杭城本地駐軍一個月的口糧都撐不住。

  武太守不開倉賑災,說實話,他手裡確實也沒有多少糧可以開。」

  楚寧的面色在日光下略微沉了一下,日光從樹葉縫隙中落在他眉骨上,將那片陰影壓得更重了。

  他沒有接話,馬蹄聲在兩人之間鋪開了一段短暫的沉默,只剩下風穿過兩側行道樹葉子的簌簌聲和後面大隊騎兵時快時慢的腳步。

  走了大約一里地的光景,楚寧側頭看向凌景問道:

  「你姐姐的傷怎麼樣了?朕一路趕過來的,賈羽只說她右臂受了傷,具體多深多重,朕還沒看到詳細的說帖。」

  凌景同提到姐姐時臉色明顯柔和了幾分,那層一直繃著的緊張稍微鬆了些許,語速也略快了一點:

  「貴妃娘娘的傷口已經由隨行太醫重新處理過了,用了上好的金創藥,換了三次敷料。

  郎中說沒有傷到筋骨,只是皮肉被利刃劃開了一道口子,深度不算太深,但創面較長,需要時間癒合。

  出血當時已經止住了,只是這幾天天氣潮熱,貴妃娘娘又一直在操心賑災的事務,夜裡睡得不好,傷口癒合得比預想中慢了一些。

  郎中的意思是,若是能靜養幾日保證休息,大約還有十日左右就可以恢復到能正常活動和批閱文書的程度。」

  楚寧的目光在凌景同說到「睡得不好「時微微動了一下。

  但他很快將那一絲波動收了回去,只是點了一下頭,說了一句:

  「到了行宮,朕去看看她。」

  凌景同識趣地沒有再主動說話,安靜地跟在側後方。

  官道兩側的景象正在從城外田野和村莊逐漸過渡到行宮外圍的園林圍牆和石砌的道路邊沿,行宮的輪廓已經在樹梢之間若隱若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