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北門外的官道兩側,從昨夜起就鋪了新的黃土,濕漉漉的泥面上撒了一層細沙,踩上去乾爽平整。
路旁每隔十步便插著一面彩旗,旗面在晨風中獵獵翻卷,紅黃相間的顏色從城門一直延伸到三里外的接官亭。
亭前擺了一張鋪了錦緞的長案,案上供著香燭、酒水和幾碟精緻的果品。
案後站著一排穿著嶄新官服的地方官員,衣袍上的補子在晨光中泛著絲線繡出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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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存站在佇列最前面,太守的緋色官袍熨得一絲褶皺都沒有,腰間的銀帶扣擦得鋥亮。
他身後左側站著凌景同,一身青色官服,身形清瘦面容端正,是凌貴妃的胞弟。
他年紀不過二十出頭,此刻微微垂著眼,嘴角繃著一條緊抿的線。
再後面依次排列著杭城六曹參軍、各縣縣令、巡檢和鹽鐵使,大大小小加起來四五十號人,。
他們排成了整整齊齊的三行,每人手裡都捧著一方托盤,盤裡放著銀錠、絹帛、印綬等迎駕之物,在日光下閃閃發亮。
官道兩側還站了兩列穿著簇新號衣的衙役,手中拄著紅漆木杖,每隔三步一人,像兩面等人檢閱的籬笆。
更外圍的地方擠著看熱鬧的百姓,有些是被官府動員來湊人氣的,有些是真想看看皇帝長什麼樣。
人群里有竊竊的低語聲,但都在衙役的木杖和目光下被壓得極低,只剩下衣料摩擦和偶爾幾聲咳嗽在晨風中散開。
遠遠的地平線上騰起一陣煙塵,煙塵之下是連綿的銀灰色亮光。
白馬騎兵的佇列在官道上鋪展開來,旗號在前、槍林在中、騎陣在後。
馬蹄聲逐漸由遠及近,從悶雷般的低響變成密集的鐵蹄敲擊新土的清脆聲。
楚寧策馬走在佇列正中偏前的位置,灰青色布衣已經換了。
此刻穿著的是一件玄色暗紋常服,腰間佩著長劍,馬鞍側掛著一隻捲起來的黃綢捲軸。
他的面色沉靜如水,目光從遠處官道盡頭的彩旗和人群上緩緩掃過,沒有加快速度也沒有放慢,保持著均勻的馬速朝接官亭方向靠近。
武存在楚寧的馬蹄踏上接官亭前那片新鋪的沙地時,領著身後眾官齊齊跪了下去,額頭觸地,聲音齊整而響亮:
「臣杭城太守武存,率杭城所屬文武官員,恭迎陛下聖駕,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身後四五十人跟著重複了一遍。
楚寧勒住馬,白馬在原地打了個響鼻,前蹄在沙地上刨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讓眾人起身,而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成一片的官員隊伍。
目光從武存伏下的後頸移到凌景同微微發白的指節上,再從那些捧在托盤上的金銀絹帛上滑過,最後落回武存頭頂那頂官帽的帽簷上。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但在接官亭前這片相對安靜的場地上傳得清清楚楚:
「武太守,你頭上的官帽戴了多少年了?」
跪在地上的武存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但他仍然維持著額角貼地的姿勢,聲音從下方傳上來,帶著幾分刻意壓住的恭謹:
「回陛下,臣蒙聖恩,守杭城已歷七載。」
「七年。」
楚寧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調沒有起伏,卻讓跪在後面的幾個官員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他抬手用馬鞭點了點武存的官帽,冷聲道:
「七年了,杭城周邊河道年年淤塞、歲歲決堤,你這個太守今年修了東堤垮了西堤,去年填了北渠淹了南岸。
洪水來了你帶著家眷上船往高處的別院跑,連衙門大門都沒鎖。
洪水退了你在城裡擺粥棚的是韋家的人,朝廷的糧倉你自己鎖了鑰匙不肯開。
你這個太守這七年裡做過一件和守字沾邊的事嗎?」
武存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額角貼著地面的皮膚泛出一層因為緊張而發燙的紅。
他的聲音帶了一點顫,試圖辯解:「陛下,洪災來勢兇猛,臣……臣是恐城中衙門被淹,才暫避高處以便排程……」
「排程?」
楚寧打斷了他,冷聲道:「你調了什麼?調了韋家的粥棚替你賑災?調了你自家別院的糧倉替朝廷開倉?
朕的貴妃在行宮裡把侍衛都派出去救人了,你這個杭城太守躲在幾里外的小山包上看著洪水淹了半個城。
武存,朕今日還讓你穿著這身官服跪在這裡,已經是給你留了體面。」
他說完這句話時微微側頭,朝身後趙羽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趙羽翻身下馬,從馬鞍側取出一卷文書,展開來念了一段。
不長,不過數十個字,是楚寧在馬背上臨時口述、由賈羽執筆寫就的任命與降級令。
文字簡潔,直白,像是早就準備好了只等這一刻落下來。
趙羽念完之後將文書折好交還給楚寧,楚寧接過來看也沒看,便隨手放在馬鞍前,目光重新落回武存身上:
「武存,降為杭城主簿,暫代太守之職直至新任到任,官印和知府印信即刻交給凌景同暫行保管。」
跪在後面的眾官員們發出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有人不自覺地抬起了頭,又迅速低了下去。
武存跪在原地,肩膀劇烈地起伏了兩下,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擠出一聲沙啞:
「臣,領旨」。
他整個人伏得更低了,額角幾乎嵌進了沙土裡。
楚寧的目光沒有在武存身上多停留一刻,他抬起視線掃過跪在武存身後那排官員的面孔:
「至於你們,武存在杭城幹了七年,河道年年決堤、糧倉年年虛報、災情年年有人死。
你們這些六曹參軍、縣令、巡檢,誰站出來對朕說過一句實話?誰替杭城的百姓在奏摺里寫過一行真話?
洪水淹沒的村莊、餓死路邊的災民、韋家屯在碼頭上那一百萬擔糧,你們都看見了,你們誰寫了?你們誰奏了?」
沒有人敢開口。
跪在地上的官員們將頭埋得更低,有人攥著托盤的手指在微微顫抖,有人額頭上的汗滴在了面前的沙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楚寧掃了他們一圈,聲音落在晨風中帶著一種將舊帳本一次性合攏的力度:
「所有人,各降兩級留任,三日之內朕要看到過去三年之內杭城河道修治、稅賦徵收和糧倉出入的全部帳冊。
缺一頁少一行,就再加一級,都聽清楚了?」
三四排官員的頭同時往下又低了一寸,齊聲應道:「臣等領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