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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8章 已經不是她能做主的

  行宮的院牆比杭城城牆矮了一截,但石料用得考究。

  青灰色的磚縫勾得齊整,牆頭的瓦當上刻著雲紋,被連日雨水洗得泛著暗沉的光澤。

  楚寧策馬到行宮門前翻身下馬時,門內已經跑出一隊宮人跪在兩側,有人想上前接馬韁繩,被趙羽一個眼神擋了回去。

  楚寧沒有停步,把韁繩扔給身後的親衛,靴底踏過宮門石階時帶起一陣急促而穩的腳步聲。

  穿堂、過廊、繞過照壁,沿著園中的石板小徑直朝內院方向走去,院牆兩側的凌霄花被南風吹得翻卷著垂下藤蔓,露水還凝在葉片上沒幹透。

  內院的門虛掩著,門口站著兩個侍女,看見楚寧的身影時齊齊矮身行禮,還沒來得及通報,楚寧已經抬手推開了門。

  屋裡光線比外面暗了一截,窗上掛著半卷的竹簾,日光被濾成薄薄的淡金色灑在青磚地面上。

  凌非煙坐在靠窗的矮榻上,右臂用白紗布吊在胸前,紗布上隱隱透著一層淡黃色的藥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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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聽見腳步聲側過頭來,看見來人時先是微微一怔。

  隨即下意識地撐著榻沿要站起來行禮,左手剛按住榻面就被楚寧幾步跨過去伸手攔住了。

  楚寧的手按在她肩膀上沒用多大力氣,但動作快而穩,把她剛要起身的動作按了回去。

  他順勢在她旁邊的矮凳上坐下,目光從她吊著右臂的白紗上划過,聲音比方才一路上的冷厲都低了幾分:

  「傷怎麼樣了?朕看這紗布包得厚,傷口深不深?」

  凌非煙被他按回榻上之後便沒有再試圖起身了,她微微側著身子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些,吊著右臂的布帶在動作間輕輕晃了一下。

  她像是不想讓屋裡的氣氛太過沉重,故作輕鬆開口:「郎中說沒有傷到骨頭,皮肉割裂了一條口子,不算很深,就是養的時候需要小心些。

  陛下怎麼親自跑來了?柔然那邊不是說也在鬧事嗎?朕讓人送過去的信上寫了,這邊的事情我還應付得來。」

  楚寧的目光從她的右臂移到她臉上,隨後搖頭沉聲道:

  「蠍族已經滅族了,王庭一把火燒了,拓跋琉被朕親手射殺在廢墟里。

  那邊的事已經乾淨了,朕放心不下你這邊,這才帶著趙羽的騎兵趕了過來。

  柔然那邊,關雲和冉冥已經帶了數萬精銳北上支援薛懷德,正面戰場有他們三人在,朕不擔心。

  江南這邊的事,朕不問清楚就坐不住。」

  凌非煙聽完「拓跋琉被朕親手射殺「時眼睛微微動了一下,隨即語氣轉到了正題上,聲音雖然疲憊但條理不亂:

  「陛下既然來了,那臣妾就把這邊的情況跟陛下說清楚。

  五大家族藉著洪災這件事,在江南鋪了很大的局面。

  他們搭粥棚、散錢糧、修臨時棚屋收容流民,做得滴水不漏,百姓把他們當活菩薩。

  我暗中讓人估算過,如今韋家登高一呼,跟著響應的人少說也在十萬之數。

  不只是他們自家的佃戶和依附的小世家,還有大量受災後得了他們恩惠的普通百姓。

  那十萬張嘴,吃的雖然是韋家的粥,但心裡存的恨是沖著朝廷的。」

  她說到這裡時微微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楚寧的側臉上,聲音壓低了一些:

  「陛下,江南現在的情形比表面看起來要複雜得多。

  五大家族這幾個月一直在暗中招募死士、訓練私兵,那些粥棚里每天進進出出的不只是災民,還有混在人群中替他們傳遞訊息的人。

  臣妾知道陛下心裡有氣,但若是現在強行對他們動手,激起的民變恐怕會比韋家本身更難收拾。

  還請陛下暫且忍耐,先把洪災和民心安撫下來,讓五大家族的盤算落空大半之後,再做計較。」

  楚寧坐在矮凳上聽她把話說完,膝蓋上平放著的右手食指慢慢叩了兩下,像在掂量她話語中的分量。

  屋裡的安靜持續了幾息,只有窗外凌霄花藤被風吹動時葉片摩擦的細響。

  楚寧皺眉:「十萬響應的人?朕南下之前還以為韋家不過是囤積居奇、拉攏幾個世家而已,沒想到他們連百姓的民心都收到了這個份上。

  那朕就更不能留他們了。

  五大家族如今已經在江南經營成了一張網,這張網從糧倉到漕船到粥棚到百姓的嘴,環環相扣。

  再給他們一年半載的功夫,就不是十萬響應的問題了,而是整個江南只聽韋家號令、不聽朝廷調遣的問題。」

  凌非煙微微皺了皺眉,左手下意識地按了一下吊著右臂的布帶邊緣,像是想往前傾身勸說,嘴唇已經張開了。

  但楚寧在她開口之前便抬起左手,掌心朝向她,打斷道:

  「你安心養傷,這件事朕心裡有數

  來江南之前已經在路上把韋家囤糧的倉庫和漕船分布摸了個大概,凌景同方才也帶著朕看了杭城周邊的幾處關鍵位置。

  朕不會貿然讓刀兵在百姓眼皮子底下動,但韋家這棵樹的根,朕這次是要從底下全部刨出來的。「

  凌非煙張開的嘴唇緩緩合上了。

  她看著他沉默了幾息,最終沒有繼續爭辯,只是垂下目光輕輕點了一下頭,左手從布帶上拿開放回了膝上。

  楚寧站起身來,轉身走到窗邊,伸手挑了一下竹簾的邊角,朝外看了一眼園中被日光曬得微微發亮的石板小徑。

  他正色道:「你這幾日什麼都別操心了,把傷養好,順便把韋家和其他幾家的死士名單整理成冊交給朕。

  朕先把洪災的賑災糧放出去,把官倉重新盤一遍,等百姓的嘴被朝廷的糧堵住了,再跟他們算總帳。」

  凌非煙在榻上微微側過頭來,看著楚寧站在窗邊的背影,日光透過竹簾縫隙在他玄色的肩頭落下一道一道細長的光影。

  她沒有再說話,安靜地靠在榻背上,吊著的右臂在布帶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調整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然後便閉上了眼睛,像是終於等到了可以暫時放心的那一刻。

  這件事,在楚寧來到的那一刻,就不是她能做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