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後間隔不過兩三個呼吸,三個人便在楚寧面前整整齊齊地倒成了一排,再也沒有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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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羽蹲下身伸手捏開其中一人的下巴看了一眼,直起身來低聲對楚寧說:
「牙槽里嵌了毒囊,咬碎即斃,他們是死士,從接任務那一刻起就沒打算活著回去。」
楚寧站在三具屍體前面,月光把他的影子在泥地上拉得又細又長。
他低頭看著那些已經不會再開口的面孔,又轉頭望了望遠處黑暗中那些在縫隙里看不到的、屬於韋家的角落。
夜風從退水的稻田上吹過來,裹著淤泥和草根腐爛的氣味。
他把槍尖從泥地上拔起來,甩了甩沾在上面的濕泥,側頭對賈羽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落在夜色中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深水:
「前面驛站改道,直接去行宮,有人不想讓朕在路上慢悠悠地看,那朕就快一點。
三天之內,把韋家在江南的糧倉、漕運、田畝、黨羽,全部列成清單交到朕案上。」
賈羽在黑暗中微微拱了拱手,沒有回答,但策馬掉轉方向時已經在袖中展開那捲牛皮封套的冊子開始核對了。
楚寧翻身上馬,韁繩在掌中收緊了一瞬,隨即夾緊馬腹朝南面加速。
身後,千騎銀甲在月光下無聲地調轉方向跟上。
馬蹄踏過那三具已經冰冷的屍體旁的泥地,濺起的碎泥蓋住了部分血跡,又繼續朝前方沉沉的夜色中流淌而去。
夜色濃稠如墨,官道兩側的退水田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薄光,千騎白馬如一道銀灰色的洪流無聲地朝著江南行宮方向疾馳。
馬蹄踏過鬆軟的泥路,聲音被壓到最低,只有連綿的悶響在夜風中起伏,像一面被蒙了布的鼓在遠處被反覆敲響。
楚寧策馬走在佇列最前方,灰青色布衣被夜風吹得貼緊了身軀,衣擺向後獵獵翻卷。
他的目光始終鎖定著前方黑沉沉的官道盡頭,眉頭微微鎖著,像一根被繃緊了卻還沒有彈出去的弦。
一隻灰羽鴿子從側前方的暮色中俯衝下來,翅膀收攏時帶起一小股風,落在賈羽抬起的手臂上。
鴿子腳踝上綁著一隻細小的竹管,管口用蠟封得嚴嚴實實。
賈羽勒住馬讓它站穩,藉著馬鞍側掛著的防風燈籠微光,用指甲剔開蠟封抽出裡面的紙條。
湊到燈下看了一遍,然後仔細地將紙條卷好放入袖中,雙腿一夾馬腹提速追到楚寧馬側。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字字清晰:「陛下,查清了。
韋家連同其他四大家族。周、吳、鄭、王,在洪災期間一共囤積了約一百萬擔糧食。
這些糧食分布在他們各自控制的漕船、碼頭倉庫和幾處隱蔽的山間窖藏之中,光是韋家一家手裡就握著將近四十萬擔。
他們有完整的自用船隊,可以繞過官府的漕運管制,自由地在外省和江南之間來回運送糧貨。
微臣得到的訊息說,他們甚至從江北諸郡低價購糧運回江南,囤而不發,等著米價繼續往上漲。」
楚寧握著韁繩的手在聽到「一百萬擔「時微微收緊了一瞬,但馬蹄聲沒有亂。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仍然望著前方,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壓到極低處的冷意:
「一百萬擔,江南洪災中受困的災民不過十幾萬之數,就算敞開了放糧也吃不了兩個月。
他們囤的不是糧,是江南的人心、是朝廷在百姓眼中的信用、是把水攪渾之後自己摸魚的籌碼。
從外面運糧進來卻不放,這是在告訴整個江南,韋家有能力調糧,而朝廷調不到,朝廷靠不住。
他們用糧食造勢,用百姓的餓肚子給朝廷的信用挖坑。」
他頓了一下,側頭看了一眼賈羽:「凌家呢?這段時間凌家在做什麼?
朕的貴妃在行宮裡孤立無援,凌家難道就一點動作都沒有?」
賈羽沉默了一瞬。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吹動他青袍的袖口微微翻卷。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陳述事實時的克制和沉緩:
「陛下,凌家已經被徹底孤立了。
貴妃娘娘到了江南之後,凌家原本還能靠著姻親關係和幾家中小世家維持往來。
但隨著韋家帶頭施壓、其餘四家跟進,那些原本站在凌家這邊的中小世家一個接一個地退了出去。
有的公開倒向了韋家,有的閉門謝客誰都不見,只剩下三五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家族還勉強維持著名義上的依附。
凌家如今在江南的處境,比紙糊的燈籠還要透風。」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貴妃娘娘和凌家家主曾經多次與韋家協商,提出朝廷出銀子按市價收購他們手中的存糧,加價兩成都可以談。
但韋家每一次都拒絕了,給出的理由要麼是秋糧未收帳目未清,要麼是糧倉正在修繕無法開倉,每次都推得滴水不漏。
他們的意思很清楚,糧在韋家手裡,朝廷拿銀子也買不走。
他們要把這批糧攥在手裡當籌碼,等朝廷來求他們放糧,屆時開出的條件就不會是加價兩成那麼簡單了。」
楚寧的嘴角扯了一下,那個弧度很短,冷得像刀鋒上凝的一層薄霜。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用鐵器刻在石頭上一樣清晰:
「一百萬擔糧,堵的是十幾萬百姓的嘴,也堵的是朝廷在江南的臉面。
韋家不僅要在洪災里贏名聲,還要讓朕的朝廷在百姓面前一文不值。
讓凌家徹底在江南站不住腳,讓所有世家都看見,跟著朝廷走沒有糧吃,跟著韋家走才有粥喝,他們把民心當成買賣來做了。」
他沉默了片刻,冷聲道:「那朕這次就一勞永逸。
什麼均衡、什麼制衡、什麼給世家留幾分體面,朕通通不管了。
韋家用糧來造勢,朕就用江南的錢袋子把他們的勢連根砍斷。
糧倉、漕船、碼頭、田契、黨羽名單,凡是和這次囤糧有關的東西,朕要全部拿到手裡。
一百萬擔糧,一粒不少地轉成賑災糧,以朝廷的名義放出去。
那些跟著韋家的世家願意回頭,朕可以給一條活路,不願意回頭,那朕就讓他們和韋家的糧倉一起變成帳本上的死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