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的暮色從暗紫沉入墨黑,官道兩側的稻田在夜風中沙沙作響,退水後留下的淤泥在月光下泛著一層灰白色的薄光。
楚寧一行沿著田間小路朝前方的驛站方向緩緩行進。
趙羽牽馬走在最前頭,賈羽跟在楚寧馬側,二十名白馬騎兵散成不顯眼的鬆散佇列前後呼應。
這條路白天還偶有災民蹣跚經過,到了夜裡就徹底空了,只剩風穿過稀疏的枯葦叢時發出的簌簌聲和馬蹄踩過鬆軟土路的鈍響。
走了約莫兩里地,路邊的一段灌木叢忽然動了一下。
那動靜不大,像是有野兔從裡面竄出去,但在這種安靜得過分的夜裡,趙羽的腳步先於意識頓住了。
他右手無聲地摸向背後布裹里斜背的長槍,左手豎起朝身後打了半個手勢。
二十名騎兵散開的速度極快,各自在黑暗中側移數步,從看似隨意的縱隊變成了一個收攏的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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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灌木叢里湧出來的不是野兔,是鋼刀。
十幾道黑影從路兩側的暗處同時撲出,鋼刀在月光下翻著冷白的光。
他們穿著深色夜行衣,面目被黑布遮住大半,只露出一雙眼睛。
衝出來時沒有喊殺聲,沒有警告,沒有對話,直接朝著楚寧所在的位置殺了過去。
趙羽在第一個黑影逼近馬前三步時已經把布裹甩開,長槍在掌中翻了個轉,槍尖直刺迎面撲來的刺客喉間。
那人偏頭閃避但速度慢了一線,槍尖擦過肩頭帶出一道血槽,可他連停頓都沒有,回手一刀劈向趙羽的馬腿。
趙羽策馬側移避過刀鋒,槍桿橫掃逼退第二人,餘光掃過四周時瞳孔微縮。
四面八方都有人影在動,少說七八十個,從田埂、枯葦叢和退水後的溝壑中同時湧出來,鋼刀在月光下連成一片流動的寒光。
「護住陛下!」
趙羽低吼了一聲,長槍連刺三下逼退正面三人,二十名騎兵已經策馬擋在了楚寧四周,短刀出鞘,馬身彼此靠攏,形成一道環形屏障。
但刺客人數太多,且悍不畏死,鋼刀劈向馬腿和騎手的腰腹,動作毫無多餘,刀刀朝著致命處去。
楚寧在馬背上側身讓過一道斜劈而來的刀鋒,抓住那一瞬的空檔拔劍出鞘,劍刃划過對方手腕。
那人鋼刀脫手但另一隻手已經摸向腰間。
楚寧的劍尖比他快了半瞬,橫拍在他面門逼得他後退一步,隨即高聲問道:
「誰派你們來的?說出來,朕饒你們性命。」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和更多從暗處湧出的身影。
那些人像是被下了某種禁口令一樣,鋼刀掄起的動作不減反增,刀鋒劈砍時連喘息聲都壓得極低。
楚寧連問了三遍,沒有一個人開口。
趙羽的長槍已經連續挑翻了五個人,但每次剛清出一點空隙,就有新的黑影從黑暗中的缺口補上來。
二十名騎兵的環形防線正在被一層一層地擠壓收窄,有人被鋼刀削中了肩頭,有人坐騎被砍傷了前腿踉蹌著側歪。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馬蹄聲。
起初像是夜風裡夾雜的細碎雜響,幾息之間就變成了清晰的、密集的悶雷般的聲音。
大群的鐵蹄在土地上砸出整齊的節奏,從南面官道的方向正急速逼近。
銀甲在月光下閃了一瞬,緊接著是第二瞬、第十瞬,成百上千道銀光連成一片從夜色中衝出來。
為首的白馬騎兵校尉高舉著長槍,槍尖上掛著一面在夜風中翻卷的玄色小旗,那是趙羽部屬的識別旗號。
七千白馬騎兵的大隊人馬正是按照楚寧入江南之前的部署,在主力隊伍保持大張旗鼓趕路的同時,分出了一支千人的精銳輕騎沿著楚寧微服行進的路線暗中保護。
此刻千騎齊至,馬蹄踏碎官道兩側的泥漿和淺水窪,將戰場從四面反向包裹了進去。
刺客們被這突然出現的銀甲洪流從外圍截斷了退路,不到片刻功夫就被壓縮成了一片被四面長槍逼住的孤島。
趙羽一槍震開面前的刺客,側頭看了一眼援軍佇列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合攏包圍圈,回頭朝楚寧道:
「陛下,人圍住了。」
但那些刺客在意識到退路已斷的那一瞬,做出了一個出奇一致的動作。
他們不僅沒有投降,反而開始更加瘋狂地朝楚寧所在的方向撲殺。
那是一種知道活不了所以乾脆拼命的打法,刀鋒不再格擋,只攻不守。
有人被長槍刺穿了肩膀仍要繼續往前撲,有人被馬蹄踏翻了還伸手去夠馬鐙上楚寧的靴底。
包圍圈收攏的過程中,二十名近身騎兵又倒了幾人,趙羽的長槍上沾的血沿著槍桿往下淌。
但刺客們始終沒有發出一句喊聲或求饒,只有鋼刀碰撞的脆響和倒地的悶聲在夜空中交替炸開。
楚寧在馬背上收劍入鞘,拔劍換槍的動作只用了不到半息。
他用槍尖點了點正在被壓縮到路中央一小塊空地的殘存刺客,朝四面圍攏的騎兵冷聲道:
「留活口。朕要問話。」
騎兵校尉應聲指揮,長槍收刺轉為拍擊和套索,銀甲騎兵以寡敵多卻軍紀井然,前排除人後撤換人續壓,層層收網。
片刻之後,三個活口被壓跪在了楚寧馬前。
其中一個肩頭中槍,一個腿上有傷,另一個被套索勒住了雙臂,全都氣息粗重但眼神里沒有任何求生的光。
楚寧翻身下馬,走到三人面前,槍尖拄在泥地上,低頭看著最前面那個肩頭中槍的刺客,聲音不高卻帶著沉沉的壓迫感:
「朕問你們最後一次,是不是韋家派你們來的?韋家給了你們什麼條件?
糧?銀?土地?說出來,朕可以讓你們活著離開江南。」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那個肩頭中槍的人忽然嘴角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極淡的、帶著某種決意的冷笑。
然後楚寧看見他的下巴肌肉猛地收緊了一瞬,緊接著一股暗色的血沫從他緊閉的牙縫裡滲了出來,人便歪倒在了泥地上,抽搐了兩下就不再動了。
另外兩個幾乎在同一時刻做出了同樣的動作,下巴收緊、腮幫猛地咬合、嘴角溢血、身體癱軟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