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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3章 路有凍死骨

  七千白馬騎兵踏入江南地界的第一天,官道兩側的景色開始變了。

  北面一路行來時,田野還算齊整,村莊裡雖然人少但煙火未斷。

  過了淮水往南,地勢漸低,河道密布,兩旁的稻田開始出現大片的泡漬痕跡,稻秧歪倒在渾濁的積水裡,根部已經開始發黑。

  再往南走了半日,村莊的輪廓從遠處看過去還是完整的。

  走近了才發現半數房屋的門窗都空著,院牆上有齊腰高的水漬線,晾在竹竿上的衣裳還掛著沒來得及收,主人卻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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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寧勒馬停在一座村口的老槐樹下面,目光從那些空蕩蕩的院落到遠處水退後留下的淤泥沙地上一一掠過。

  他的行袍已經換了件半舊的灰青色布衣,腰間沒有佩劍,只掛了一個乾糧袋和一隻水囊,看起來像個趕路的行商。

  趙羽換了身短打,銀槍裹在粗布里斜背在身後,低著頭站在馬側像隨行的夥計。

  賈羽扮成了帳房先生模樣,懷裡揣著那捲情報冊子換了個牛皮封套,看起來像走商的帳簿。

  二十名白馬騎兵分散在前後各自裝作互不相識的路人,有人牽著驢,有人挑著擔子,有人推著獨輪車,沿著官道和田間小路緩緩散開。

  楚寧下馬牽著韁繩沿著村道走了半里地,沿途看見路邊歪倒著幾具屍體。

  這些屍體衣服破舊,面色青灰,有的蜷在牆根下面,有的靠在枯樹根上,手臂伸著像還在夠什麼東西。

  沒有人收殮,也沒有人路過時多看他們一眼。

  趙羽跟在後面,目光從那幾具屍體上滑過去時嘴唇抿得緊了些,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背上的布裹長槍,又放了下來。

  賈羽從後面快走兩步湊近楚寧,壓低聲音道:「陛下,前面三里處有施粥點,據附近的人說已經擺了十來天了,是江南韋家設的棚子。

  每日卯時開棚,午時收棚,附近幾個村的災民都往那邊去討粥,微臣建議先去看看。」

  楚寧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翻身上馬,沿著田埂朝賈羽指的方向緩緩行去。

  約莫走了兩里地,道路拐彎處的空地上果然看見了一排臨時搭起的草棚,棚頂是竹蓆和油布拼的,底下支了幾口大鐵鍋,鍋里冒著熱氣,白粥翻著細碎的米花。

  棚口排著長長的人龍,黑壓壓一片,全是衣衫襤褸、面色蠟黃的災民。

  隊伍沉默得令人髮指,連孩童都不怎麼哭鬧,只有鐵勺刮鍋底的聲響和偶爾鞋底蹭過泥地的沙沙聲。

  楚寧下了馬,把韁繩搭在趙羽手裡,自己走到了隊伍末尾,安靜地排在了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身後。

  那婦人身形瘦削,懷裡的孩子大約兩三歲,臉頰凹進去兩團,眼神懨懨的,靠在母親肩頭一動不動。

  楚寧看了那孩子一眼,低聲開口問道:「嫂子,這粥棚開了多久了?」

  婦人回頭看了他一眼,見他衣著整潔面色紅潤,目光里閃過一絲警惕,但還是答了:

  「十來天了,韋家的粥棚,一天一頓稠的,早上來能喝上一碗,來晚了就只有米湯了。「

  楚寧又問:「朝廷那邊沒有發賑災糧嗎?官府沒有開倉放粥?」

  那婦人的臉色在一瞬間變了一種模樣。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往下撇了撇,抱著孩子的手臂不自覺地緊了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被壓了很久的怨氣:

  「朝廷?朝廷的人在哪?

  水淹上來的時候衙門的人跑得比我們還快,縣令老爺帶著家眷坐著船往高處躲了,連個告示都沒貼就跑了。

  後面的賑災糧撥下來了沒有我們不知道,反正沒落到我們手上。

  只有韋家的粥棚一直開著,雖然不是多稠,但好歹沒讓我們餓死。」

  她說話的時候排在前面的幾個災民也回了頭,有人接腔道:

  「韋家好歹還在江南住了幾輩子,朝廷的人一年到頭見不著幾面,交了稅就完了,誰管你死活?」

  另一個老者用沙啞的聲音補了一句:「聽說朝廷來了什麼貴妃在行宮裡,住著大房子吃著好東西,外面洪水淹了這麼多田她管過嗎?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韋家雖然平時也在收租,可人家這時候出糧了,出了就是恩,朝廷連這點恩都做不到,憑什麼讓我們信朝廷?「

  周圍幾個聽到對話的災民雖然沒有開口附和,但目光中帶著一種不約而同的預設和冷淡。

  楚寧站在隊伍中沉默地聽完了每一句話,臉上的神色沒有什麼變化,只是那雙眼睛掃過那些災民滿是泥垢的手和已經塌陷下去的面頰時,眼底的暗色沉了一層又一層。

  趙羽牽馬站在遠處聽不見對話,但看到楚寧臉上的神情時攥著韁繩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

  賈羽在不遠處假裝整理帳冊,耳朵卻一直豎著,將那些零碎的抱怨和怨氣一句一句地收進了心裡。

  隊伍慢慢前移,輪到楚寧時已經過了小半個時辰。

  草棚里掌勺的是個穿著乾淨短褂的中年管事,身後站著兩個挽著袖子的幫手。

  管事舀了一勺粥看了看楚寧,見他衣著和周圍的災民不太一樣,動作頓了頓。

  但還是把粥倒進了他遞過去的碗裡,隨口問了一句:「外地來的?看著不像這邊的災民。」

  楚寧接過粥碗道了聲謝,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稀薄的米湯,上面飄著幾粒米花,清得能映出人影。

  他沒有喝,只是端在手裡,聲音不高不低地回了一句:

  「路過的,聽說江南發大水,過來看看有沒有活干。」

  那管事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又開始給下一個災民舀粥了。

  楚寧端著那碗粥退了開去,走到旁邊的矮坡上站定,遠遠望著草棚前排成長龍的災民和草棚後面用竹竿挑著的那面布旗。

  旗面上用墨筆寫了「韋氏義粥」四個字,在潮濕的南風中微微翻卷著。

  趙羽牽著兩匹馬走過來,站到楚寧身後兩步處。

  楚寧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了一句:「韋家用十幾天的粥,換了半個江南的人心。

  他們給百姓的恩,每一碗粥底下都壓著朝廷的債,朕現在走進去說朕是皇帝,這些災民會信朕,還是會覺得朕是個騙子?」

  趙羽沒有答話。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楚寧低頭看著手中那碗清得見底的米湯,湯麵上自己的倒影被風吹得細細碎碎地晃動著。

  他端起碗抿了一口,寡淡,溫熱,帶著粥米特有的微甜,但那一口粥入喉時他眉心微微動了一下,像咽下了一塊沉甸甸的東西。

  他把碗放在旁邊的石頭上,翻身上了馬,韁繩在掌中繞了一圈,沉聲道:

  「走,前面驛站歇腳。

  天黑之前,朕要知道韋家到底囤了多少糧,那些糧在哪幾條漕船上,碼頭上是誰在管進出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