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楚寧目光灼灼。
賈羽抬袖抹了一把額上的汗,語速仍然急促但試圖穩住條理:
「陛下,七月以來江南連續暴雨,多條河道決堤,洪災泛濫。
貴妃娘娘在行宮中得知百姓被困的訊息後,把身邊大部分侍衛都調出去參與救援和疏散了,只留了少數幾人守在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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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趁行宮守衛空虛混入了內院,貴妃娘娘在與刺客搏鬥時右臂被利刃劃傷,所幸傷勢不重,沒有性命之憂。
但這件事足以說明,江南那邊的世家終究還是沒有安分,他們對貴妃娘娘出手,矛頭指向的是陛下您。」
楚寧猛地站了起來,案上的茶盞被他的袍角帶得晃了一下歪倒在案面上。
茶水在攤開的地圖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濕痕,水珠順著案沿滴落在地毯上。
他站定之後目光從賈羽臉上移向帳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夜風正從掀開的帳簾縫隙中灌進來,吹得他墨色常服的下擺向後獵獵翻卷。
他的眼底燒著一層極盛卻沒有立即炸開的怒火,腮幫子咬得稜角分明,那雙眼睛在燭火中泛著一種近乎鋒刃出鞘前的寒芒。
他轉過身來,聲音從低處猛地拔起,落定時帶著一種快刀斬亂麻般的決斷:
「北上計劃不變,但朕親自趕去江南。
關雲、冉冥,你們兩人即刻整頓本部兵馬,帶著薛懷德需要的援軍北上,把柔然這一路給朕壓住。」
「趙羽!」
趙羽已經站起來了,銀槍從帳柱邊提在手中,聲音穩而利落:
「末將在。」
「你帶著七千白馬騎兵,跟朕一同南下。」
「朕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到江南行宮,親手把那些敢對貴妃動手的世家連根拔乾淨。」
「趙羽,你的騎兵半個月之內能不能趕到江南?「
趙羽計算的速度只在眨眼之間,抱拳道:「輕騎簡裝、日行百里,半月之內末將能帶人抵達江南邊界。」
楚寧朝他一揮手:「下去準備,天亮之前出發。
賈羽,你把江南那邊送來的所有情報整理成冊,路上交給朕看。
馬晁,幽州和蠍族故地交給你了,朕不在期間,這邊所有事務由你全權決斷。
若有重大變故直接飛鴿傳書北上給關雲、冉冥,再轉交給朕,都聽明白了?「
帳內四人齊齊抱拳應聲,甲冑和衣料的摩擦聲在燭火中連成一片利落的短響。
賈羽已經轉身去整理案上的文書冊卷了,關雲和冉冥大步衝出帳外去整軍,趙羽拎著銀槍跟在他們身後快步走向馬廄方向。
馬晁最後一個退出帳外,腳步沉穩而快,走到帳簾邊時側身停了一瞬,回頭朝楚寧說了一句:
「陛下路上保重,這邊末將守得住。」
楚寧沒有回答,只是朝他點了一下頭。
帳簾落下之後,帳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燭火在夜風的餘緒中輕輕晃動。
楚寧站在案前,目光落在案面那張被茶水洇濕的地圖上,水漬正沿著柔然邊境線的標註朝江南方向緩緩蔓延。
他的右手慢慢攥成拳,指甲嵌入掌心,片刻後鬆開,轉身大步走向帳後去取那柄已經收起來的佩劍。
天亮之後。
七千白馬騎兵在官道上疾馳如銀流,馬蹄踏碎晨露,鐵蹄聲連綿不斷,像一面被敲響的長鼓順著驛道向南滾去。
楚寧策馬走在隊伍最前方,玄甲外罩了一件輕便的暗青色行袍以遮擋風塵,腰間的佩劍隨著馬背起伏微微晃動。
身後七千騎兵保持著緊密的縱列隊形,銀甲在晨光中連成一道流動的亮線。
每個人都默不作聲地埋頭趕路,只有馬蹄聲和偶爾的戰馬響鼻在隊伍中交替起伏。
賈羽策馬跟在楚寧側後方約半個馬身的位置,懷中揣著一卷剛整理好的江南情報冊子。
他湊近楚寧開口時聲音被馬蹄聲蓋住了大半,不得不微微拔高了些:
「陛下,微臣在出發前把江南那邊送來的密報重新梳理了一遍,情況比先前在帳中說的還要複雜一些。
韋家這次不是單獨出手,他們聯合了江南當地的其他四大世家周、吳、鄭、王,五家合起來幾乎控制了江南大半的糧道和鹽運。
凌貴妃到江南之後雖然推行了幾項惠民措施,但韋家從中作梗,貴妃的政令出不了行宮三里的範圍就被人截住或拖延。
微臣收到的最新訊息,貴妃娘娘想要調撥糧倉賑濟洪災,韋家藉口糧倉需要秋收後清點,硬是把批文卡在了手裡半個月沒動。」
楚寧握著韁繩的手微微收緊了片刻,目光始終望著前方的道路沒有說話。
賈羽見他沒有打斷,便繼續說了下去:「加上今年七月那幾場暴雨,江、淮幾條支流同時決堤,江南大大小小十幾個縣被淹。
農田泡了大半,流民往行宮方向涌過去,貴妃娘娘把身邊的侍衛都派出去維持秩序了,這才給了韋家可乘之機。
那些流民中有人被韋家暗中煽動,在行宮外鬧了幾回,口口聲聲說朝廷不顧百姓死活,說貴妃娘娘驕奢無度占著行宮不肯開倉放糧。
這話傳到其他世家耳朵里,原本中立觀望的一些小家族也開始動搖了,有人暗中投向了韋家那邊。」
他頓了一下,沉聲道:「韋家放出話來,說朝廷派貴妃來江南,名為巡視,實為監視,對江南的災情根本不管不顧。
他們把洪災的責任全部推給了朝廷,推給了貴妃娘娘,說若不是朝廷在江南搜刮賦稅過重,河道也不至於年久失修無人治理。
百姓們被洪水沖了田地、房子、祖墳,正是一肚子怨氣無處發泄的時候,韋家這番話正好讓他們找到了一個出氣的方向。
貴妃娘娘在江南的日子,如今確實舉步維艱。」
楚寧的臉色在晨光中沉了下來。
他沒有轉頭,但攥著韁繩的手慢慢鬆開了又攥緊,指節泛白了一瞬。
馬蹄聲從四面八方包裹著兩個人的對話,隊伍在官道上保持著恆定的速度向南推進。
兩側的田野和村莊正從晨霧中緩緩浮現出來,田埂上已經有早起的農人在彎腰檢視被前幾日雨水泡過的莊稼根部。
沉默了很長一段路之後,楚寧這才冷聲道:
「如此說來,此次朕若是只帶兵去把韋家抄了,而洪災和百姓的怨氣沒有解決,江南那邊還是會出亂子。
殺了韋家,下一個周家吳家照樣能利用百姓的苦難煽動是非。
洪災不治,民心不穩,朕平了再多世家也壓不住這一片地界的水患和怨聲。」
賈羽沉默地點了點頭,沒有接話,只是把懷中的情報冊子重新卷好塞入鞍側的布袋中。
楚寧的目光從那些被水浸泡的田地上收回來,望向前面更遠的南方天際線上方壓著的雲層,皺眉道:
「先到江南再說,到了行宮看過貴妃傷勢,再讓人帶朕去看決口的河段、淹了的村莊和堵在路上的流民。
朕要親眼看過這些災情,才知道韋家的帳該怎麼算。
你到了行宮之後,把韋家這些年在江南暗中經營的糧倉位置、田畝分布、與地方官員來往的帳目全部查一遍,朕要用的時候拿得出來。「
賈羽在馬上拱了拱手,簡短地應了一聲:「微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