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從四面的曠野上合攏過來,將王庭廢墟最後幾縷青煙也吞沒進了暗色里。
中軍大帳內燭火通明,銅燈盞里的油脂換了新的一輪,燈芯被撥得又高又亮,把帳內每個人的面孔都照得分明。
楚寧坐在主位上,玄甲已經卸了,換了一件墨色常服。
帳簾落下之後,外面傳進來的只有夜風掠過廢墟斷壁時低沉的嗚咽聲和遠處巡營哨兵偶爾的腳步聲。
四將分坐兩側。
馬晁坐在左首,左肩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手邊放著一卷剛合上的簿冊。
關雲坐在他對面,陌刀倚在椅側,膝蓋上的舊傷讓他坐姿稍微側了些,但腰板仍然挺得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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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羽坐在關雲下首,左臂的箭傷結的新痂碰不得,他把繃帶綁鬆了些,銀槍靠在帳柱旁邊。
冉冥坐在馬晁下首,那顆光頭在燭火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手裡捏著一塊干餅正在往嘴裡塞。
嚼了幾口意識到這是在帳中議事,便默默把剩下的半塊放回了案上。
楚寧環視了一圈四人的面孔,開口時聲音沉而穩,帶著一種在沙盤前鋪開下一張地圖的從容:
「蠍族的事情,到今日為止算是徹底了結了。
王庭廢墟清理乾淨,四周的土地也該重歸建制。
但這半年的仗打下來,北面柔然那邊的動靜越來越大,薛懷德送來的軍報一個月比一個月急。
柔然騎兵的斥候已經越過了邊境線,試探性的擄掠比去年多了一倍不止,顯然是在等我軍陷在蠍族這邊騰不出手來。」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四將臉上一一掃過:「所以下一步,朕要調兵北上,與薛懷德合兵,把柔然這一支也給壓下去。
柔然不比蠍族,他們是遊牧鐵騎,機動性強,戰線拉得長,正面決戰反而不難打,難的是不讓他們在廣袤的草原上來回穿梭消耗。
這一仗需要精兵和快馬,也需要熟悉草原地形和柔然作戰習慣的人。」
關雲第一個把陌刀往地上一頓,粗聲率先請命:
「陛下,末將的陌刀隊最適合對付騎兵。
柔然那些騎射兵列陣衝鋒時陌刀一排下去砍馬腿,他們的機動性在正面戰場就是個擺設。
末將請命北上,跟著薛將軍一塊兒把柔然人攆出邊境線。「
冉冥猛地咽下嘴裡最後一口餅,嗓門緊跟著跟上:「陛下!末將的神機營打硬仗不怕!
柔然人再能跑,末將用投石機先封住他們的退路,再用床弩把他們的前鋒釘在原地,他們跑得再快也快不過石彈落地!」
趙羽也抱拳道:「末將的白馬騎兵在草原上追過柔然人的斥候,熟悉他們的騎射節奏。
若北上有需要,末將隨時可以整軍出發。」
馬晁最後開口,聲音低沉平實,像在陳述一件本就該由他來做的事:
「末將曾在幽州鎮守多年,和柔然人打過不下二十次邊界衝突,熟悉他們各部之間的縫隙和各自為政的弱點。
北上用兵,末將覺得有用得著的地方。」
四人說完,目光齊齊落在楚寧身上。
帳內燈花爆了一聲細響。
楚寧沒有立刻答話。
他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放下之後指尖在案沿上緩緩叩了兩下,目光在馬晁臉上停駐的時間比在另外三人身上都長了一息。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已經思量過的定數:
「北上確實需要人手,關雲、冉冥、趙羽三位將軍隨朕一同北上,各自的部屬整軍待命。
但馬晁將軍,朕另有安排。」
馬晁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立刻接話。
楚寧繼續道:「幽州這些年雖然平定了,但地方上的流寇和殘餘勢力一直沒有根除乾淨。
蠍族這邊剛剛拿下王庭,四面疆域需要有人鎮守、重建、安撫,把行政和軍務從戰時的臨時管制過渡到常駐建制。
這件事需要一個既熟悉幽州地形、又對蠍族故地有所了解的人來做。
馬將軍鎮守幽州多年,地方的底細、山路的分布、各部族的往來了如指掌,你留下來比任何其他人都適合。
北上的仗有他們三個打,幽州和蠍族故地的根基有你來守,朕才能安心把注意力放在柔然那邊。」
馬晁沉默了一會兒。
燭火在他眼底投出兩團明暗交錯的影,他的左手不自覺地攥了一下膝蓋上的衣料又鬆開了。
片刻之後他站起身來,朝著楚寧抱拳躬身,聲音雖然帶著一絲不太情願的悶重,但還是正色道:
「陛下說得在理,末將領命。
幽州和蠍族故地,末將會替陛下守好,不讓任何人有機會在這邊生亂。」
楚寧微微頷首,正要繼續交代北上的排程細節,帳簾忽然被一把從外面掀開了。
夜風夾著碎沙灌進來,吹得燭火猛地往下一矮,燈影在帳壁上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賈羽衝進來時靴子上還沾著趕路的泥灰,青袍的下擺被風吹得翻卷著貼在腿側,臉上的神色和往常那種從容沉穩截然不同。
他眉頭擰得緊,嘴唇抿成了一條繃直的線,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整個人像剛跑完十里急行軍一樣喘著粗氣。
楚寧的目光在觸到賈羽面孔的瞬間就變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警惕問道:「賈大人,什麼事讓你這麼慌張?」
賈羽走到案前三步處站定,來不及施禮也來不及緩氣,開口時聲音還帶著因為疾跑而殘存的微喘:
「陛下,出大事了,江南那邊傳來的八百里加急,凌貴妃遇刺了。「
楚寧的手猛地攥緊了案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整個人像被一道看不見的鞭子抽中了一樣從椅中微微彈起。
但身體還保持著坐姿,目光死死鎖在賈羽臉上,聲音里那種平靜的帷幄感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驟然爆裂開來的急切和怒意:
「朕在她身邊安排了足夠多的人手,宮衛、暗衛、貼身侍女三層防護,怎麼可能有人能靠近她三丈之內?她怎麼可能受傷?」
楚寧不明白,這麼多人的保護下,凌非煙怎麼會遇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