蠍族王庭燒了一天一夜。
王庭的石牆從灰黃變成了焦黑,坍塌的磚石堆上還在冒著細碎的白煙,被燒透的木炭偶爾爆出一星明火又被灰燼壓滅。
第二天清晨,楚寧策馬立於王庭南面那片曾經堆滿柴草的矮坡上。
玄甲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燼,晨光從煙塵的縫隙中漏下來,在他肩頭鍍出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他的目光掃過前方那片殘牆斷壁。
曾經的王庭石牆如今只剩零星幾截立著的柱基,牆磚被燒裂後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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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帳區全部化成了焦黑色的灰堆,馬廄只剩幾根歪斜的木樁。
祭壇周圍的石柱被高溫炙烤後布滿了裂紋,柱頂的毒蠍石雕已經炸裂成數塊摔在地上。
整座王庭變成了一片焦土廢墟,只有北面那一小片牆根下還殘留著濕漉漉的潑水痕跡和燒得半焦的帳篷殘布,像一片被大火舔過之後僥倖剩下的邊角。
楚寧勒住馬,側頭看了一眼旁邊的賈羽,聲音不高但透著一夜未眠的沙啞:
「裡面的人怎麼樣了。」
賈羽手中攥著一卷斥候連夜送回的簡報,展開掃了一眼便合上,正色道:
「陛下,拓跋琉帶著殘部縮在北面牆根下據守。
大火燒了一整夜,他們用所有能盛水的東西保住了那一小片區域,但四面火勢合攏時仍有大量蠍族人被燒死或踩踏而死。
目前殘餘兵力不足七千,而且彈藥耗盡、甲冑殘破、水源斷絕。四面出口已被我軍團團圍住,他們插翅難飛。」
楚寧點了點頭,目光從廢墟上移到北面那片殘牆的暗影中,眼底掠過一層比晨光更冷的寒芒。
他將韁繩在手中繞了一圈,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落在刀鋒上的決斷:
「朕說過,朕要親手殺了他。拓跋琉的命,不必交給別人。」
他說完雙腿一夾馬腹,白馬揚蹄朝著北面殘牆的方向緩緩走去。
身後五千御林軍無聲地跟上,鐵靴踏在燒焦的碎磚上發出細碎的脆響。
賈羽騎馬跟在側後方,沒有勸阻,只是默默拉了一下韁繩,讓馬速保持在楚寧馬後兩步的距離。
轉過最後一段坍塌的石柱時,北面殘牆下的景象徹底顯露了出來。
拓跋琉坐在半截燒塌的牆根下面,暗紅長袍被火燎得斑斑駁駁,下擺燒去了半幅,露出裡面灰白色的里襯。
他左臂上有一道被飛濺的炭火燙出的焦痕,整個人靠在牆磚上微微喘著氣,面色灰敗如土,但那雙蛇瞳還在動,還在掃視著四周圍攏上來的楚軍兵馬。
他周圍殘存的蠍族士兵散成一道稀薄的防線。
老人、少年、傷兵混在一起,手裡攥著破刀和斷矛,有人連兵器都沒有了,捏著塊尖石頭站在佇列中。
不足七千人擠在這一小片焦黑的牆根下,目光惶恐地望著四面正在合攏的長槍和盾牌。
楚軍的四員大將早已在北面圍成了一道鐵壁。
冉冥策馬橫在前方,丈八長矛橫在馬鞍前,光頭上映著殘餘的火光,整個人像一尊殺氣騰騰的怒目金剛。
趙羽的白馬銀槍立於東側,槍尖上的紅纓在晨風中微微擺動;關雲的陌刀隊在西面列成橫陣,刀刃上還凝著昨夜的露水。
馬晁的盾陣壓在南面缺口處,盾牌連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牆。
四將四面合圍,把拓跋琉和那七千殘兵困在了北牆根下最後一步退路都被堵死的死角中。
冉冥最先看見楚寧的白馬出現在斷牆拐角處,他粗聲吼了一嗓子:
「陛下!拓跋琉在這兒!末將等已經把四面堵死了,就等您一句話!」
楚寧沒有答話。
他策馬緩緩穿過四將留出的通道,在距離拓跋琉約二十步處勒住了馬。
白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在焦土上刨了一下,熱氣從鼻息中噴出,在微涼的晨光中騰起一團白霧。
拓跋琉緩緩從牆根下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時動作有些搖晃,但最終還是挺直了背脊,暗紅色的殘袍在晨風中微微翻卷。
他那張凹陷的臉上布滿了菸灰和焦灼的痕跡,嘴角掛著一絲扭曲的冷笑,狠狠道:
「楚寧,你贏了。」
「你用火把整座王庭燒成了白地,殺了幾千條人命,連孩子和老人都不放過。
你這樣的人,也配坐那把龍椅?也配自稱仁義之師?
你今日所做之事,和你口口聲聲唾棄的那些人有什麼區別,你卑鄙無恥到了極點。」
他說話時,周圍殘存的蠍族士兵用最後的力氣攥緊了手中的兵器。
有人發出了低低的附和聲,更多的則只是沉默地望著那道坐在白馬上的玄甲身影。
楚寧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拓跋琉,沉默了片刻。
晨風吹過焦土和殘灰,把一縷青煙的餘燼卷到他馬前。
他冷笑道:「你自己用毒井困死城中十五萬人的時候,想過卑鄙無恥這四個字嗎?
你用自己族人的命去點燃毒煙的時候,想過卑鄙無恥這四個字嗎?
你昨晚把幾千人推到北牆下替你擋火的時候,想過卑鄙無恥這四個字嗎?「
他說到最後一句話時聲音微微揚起,帶著一種壓在平靜外表下的薄怒:
「拓跋琉,論卑鄙無恥,這世上的毒藥不是你配的最好,是你用得最心安理得。
你拿別人的命當柴燒的時候從來不覺得自己卑鄙,如今火燒到你頭上了,倒開始談仁義了?」
拓跋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雙蛇瞳猛地收縮了一瞬,想要再說什麼,但楚寧已經抬起右手朝身側的親衛伸了過去。
親衛雙手遞上一把鐵胎長弓,弓臂打磨得光滑如鏡,弓弦是浸過牛筋的合股擰緊。
楚寧接過長弓,左手攥住弓臂,右手從箭囊中抽出第一支羽箭搭在弦上。
鐵胎弓在滿月般的弧度中發出沉悶的吱嘎聲,弓臂的弧度幾乎頂到了他玄甲肩甲的邊緣。
他眯眼瞄準了二十步外那道暗紅色的殘袍身影。
「朕知道,你不甘心!」
「朕也知道,你必定還有後手!」
「所以,朕不給你這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