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起一線魚肚白,賈羽已經站在了王庭南面的矮丘上。
他面前的曠野上,上千捆乾柴沿著四面牆根碼成了一道半人高的火環,火油澆透的痕跡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
昨夜他親自帶著工兵隊逐一檢查了四面的燃料鋪設,確認了每一條引火線都能同時點燃。
風向也確實如預報那樣從南面轉向了北面,火舌一旦躥起來就會向內卷,把整座王庭變成一個無人能逃的漩渦火場。
他把手中的火把往地上頓了頓,燒焦的木炭碎屑在晨風中飄散了幾點火星。
賈羽轉身面朝四面排開的點火隊,聲音在清晨的寂靜中傳得很遠:
「點火。」
四面同時燃起了第一簇火焰。火油浸透的乾柴在接觸火把的瞬間就猛地躥起了半人高的烈焰,火舌沿著牆根快速蔓延,從四面同時向內合攏。
晨風正好從南面灌入王庭內部,卷著火舌翻過倒塌的牆口和石柱裂隙,把火種送進了王庭內部的營帳廢墟和堆滿碎木料的通道中。
片刻之間,整座王庭外圍變成了一圈正在收攏的火環,濃煙滾滾上升遮住了半邊天空,橙紅色的火光把晨曦都染成了暗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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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冥站在南面牆外的矮坡上,雙手叉腰看著那片正在向王庭內部蔓延的火海,光頭上映著跳躍的火光,整張臉被照得通紅。
他一把攥住腰間的刀柄,粗聲喝道:「燒!全給俺燒乾淨!拓跋琉那老東西用俺弟兄的命放毒煙,今日老子一把火給他連本帶利還回去!
弟兄們!看著這火!那些死在毒煙底下的四百個兄弟,這一把火就是替他們收的帳!「
身後計程車兵們發出一陣應和的吼聲,有人用刀背敲擊盾牌噹噹響,火光映在一張張繃緊的面孔上,亮得像燒紅的鐵。
冉冥盯著那片越來越烈的火焰,嘴角扯出一個混合著痛快和狠厲的弧度,扭頭對身旁的柳副將低聲道:
「四面都封死了吧?別讓他們從哪條縫裡鑽出來。」
柳副將點頭:「四面圍得鐵桶一般,牆外還布了巡哨線,出來的一個都跑不掉。」
王庭內部,藥帳旁的祭壇石階上,拓跋琉猛地從席上站起身來。
他在火起的那一刻就感覺到了不對。
那種熱氣不是從某一個方向來的,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壓過來的,像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在緩緩收攏。
他衝出藥帳抬頭四顧,瞳孔猛地收縮了。
王庭四面牆口的空隙中全是翻卷的火舌,南面、東面、西面、北面,所有方向都是明晃晃的橙紅色。
濃煙正在從每一道裂縫和每一個缺口處向內倒灌,把整個天空遮成了一片暗沉的灰色。
他的手指攥緊了帳布邊緣,指尖幾乎要嵌進布料里,臉上那層慣常的冷靜終於被一種咬牙切齒的猙獰完全取代了。
他猛地轉向身後跟著跑來的幾位首領,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顫,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碾出來的:
「火攻!楚寧那個沒人性的東西!
他用火攻!他不知道王庭裡面還有幾千條活人嗎?
他居然用火把整座王庭圍起來燒!他這算什麼仁義之師,這和屠城有什麼區別!「
刀疤首領捂著被煙火熏得睜不開的眼睛,啞聲問道:
「大巫師,四面全著了!怎麼辦?咱們的水缸里還剩多少水?」
拓跋琉在原地猛地轉了一圈,目光在四面火場之間急速地來回掃了幾趟。
火舌已經從外圍向內蔓延了近百步,最近的一處火焰距離祭壇區域只有不到兩百步,熱浪撲面而來烤得人面頰生疼,帳篷布在高溫下開始卷邊發焦。
他咬著牙猛地一跺腳,轉身指向北面方向:「北面的火勢相對最弱!
那邊牆外的柴堆鋪得薄,風也被地勢擋了一部分!
把所有能盛水的東西全部集中過去,水缸、木桶、甚至瓢盆碗罐都用上!
人往北面撤,集中到北側牆根下面,把火堵在北門缺口外面!其他三面的火來不及救了,人都撤到北面去,先活下來再說!」
年老首領踉蹌著跑向人群去傳令,幾個頭目也開始嘶聲呼喊著集合殘兵。
蜷縮在祭壇四周的蠍族人紛紛站起來,老人拖著孩子的手,傷兵互相攙扶著,所有人的臉上都映著四面合攏的火光,恐慌從每一雙眼睛裡溢位來。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混亂中摔倒又被後面的人踩了腳,但大多數人在首領們聲嘶力竭的驅使下開始朝著北面牆根方向移動。
拓跋琉沒有動。
他站在祭壇石階上,望著那些正在倉皇逃向北方的人影,又看了一眼南面和西面那些已經將整片帳篷區吞沒的火牆。
暗紅長袍在熱風中獵獵翻卷,他那雙蛇瞳般的眼睛在火光中閃爍著一種複雜難辨的光。
有憤怒,有不甘,有一種被逼到絕路之後仍然不肯認命的頑固。
他咬著牙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聲音被噼啪炸裂的火焰聲蓋住了一半,只剩下半截含混的音節在熱浪中散開。
然後他轉身朝著北面方向走去,腳步不快不慢,暗紅的身影在濃煙和火光之間如同一道沉默的剪影,漸漸沒入了那些正在向北面牆根集中的人潮之中。
四面大火正在以不可阻擋的速度向內合攏,煙柱沖天而起,把漁陽城方向的天際線都染上了一層暗沉的紅光。
王庭內部那些殘存的帳篷和木結構在高溫中不斷坍塌,倒塌的巨響一聲接著一聲,像一面面被推倒的牆在發出最後的呻吟。
北面的牆上,蠍族人正在拼了命地用水瓢和木桶潑水,試圖在火舌合攏之前保住最後那一道窄窄的缺口。
水的痕跡在熱浪中蒸騰成白汽,很快又被新的火舌舔干,不斷有人被燙傷和嗆倒。
但剩下的人仍然在機械地潑著水,潑完一桶又跑回去盛下一桶,像一群正在和潮水賽跑的螞蟻。
王庭外面,楚軍四面圍成的封鎖線上,火把和兵刃在火光中連成一道嚴密的鐵環,注視著那座正在燃燒的城池緩緩收攏成最後的火燼。
沒有人進去,也沒有人出來。
火光映在每一面盾牌和槍尖上,把整片曠野照得亮如白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