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的門帘被一把掀開,一名傳令兵渾身灰土踉蹌著衝進來,臉上的汗混著乾涸的泥漿淌出一道道白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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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楚寧面前單膝跪倒,嗓子裡像被砂紙刮過一樣嘶啞:「陛下!先鋒軍攻入王庭中部之後遭遇毒煙伏擊!
拓跋琉讓蠍族老弱殘兵自焚放毒,暗綠色的毒煙遮蔽了大半條通道,先鋒軍前鋒被毒煙裹進去數百人,當場倒地不起。
冉冥將軍已經下令撤退出牆口之外,目前正在清點傷亡,初步估算損失了將近四百弟兄!「
帳內的燭火跳了一下。
楚寧手中的筆擱在案上,墨跡洇開成一小團暗漬。
他沉默了片刻,將筆放下,指節在案沿上緩緩叩了兩下。
半晌,他冷聲道:「朕想過拓跋琉會在王庭內部用毒、設伏、巷戰,但朕沒有想到他會用自己族人的命去點這把火。
讓老弱婦孺自焚,把自己的族人當成毒煙引信的載體,此人心狠手辣到了這一步,已經沒有什麼事是他做不出來的了。」
賈羽站在案側,手中的摺扇早已合攏攥在掌中,眉頭擰著一道深深的豎紋。
他轉向楚寧,皺眉道:「陛下,拓跋琉這一招雖然喪盡天良,但確實有效。
毒煙瀰漫在通道和廢墟之間,我軍若是強頂著煙往裡沖,死傷會成倍增加。
而且咱們的口罩只能擋口鼻吸入,擋不住毒煙從皮膚毛孔和傷口滲入。
先鋒軍折了那幾百人就是明證,但凡沾上那暗綠色煙瘴的,多半是皮肉灼傷處中毒,根本防不勝防。
如此一來,我軍的攻勢勢必受挫,恐怕要在這裡被拖上不短的時間。」
楚寧的眉頭也擰緊了。
他站起身來走到帳門邊掀簾望了一眼遠處那片坍塌的王庭石牆,目光沉得像凝固了的鉛。
片刻之後他放下帘布轉身,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時間逼到邊緣的緊迫感:
「不行,朕沒有時間在這裡跟拓跋琉耗。
柔然那邊已經在調兵遣將了,薛懷德在邊境上頂著的壓力有多大你們心裡都清楚。
如果朕在這裡被蠍族的殘兵拖上半個月,回頭柔然的大軍從北面壓過來,咱們腹背受敵,局面會比守漁陽城的時候更兇險十倍。
蠍族必須儘快解決,無論用什麼辦法。」
他重新走回案前,雙掌撐在案沿上,目光掃向賈羽:
「賈大人,若是研製針對這種火毒的解藥,最快需要多久?」
賈羽搖頭的速度極快,幾乎沒有猶豫:「陛下,這種毒是經由火焰焚燒血肉釋放出來的,毒素成分比井水之毒複雜了何止數倍,混著煙氣、焦油和灰燼一同擴散,連毒源本身都在不斷變化。
就算是孫司邈神醫在此,想要從零研製出對症的解藥,最快也要七到十天。咱們等不起。「
楚寧的手在案沿上慢慢攥緊了。
他垂下眼,看著案面上那張標註著王庭內部格局的草圖。
手指沿著外圍牆口的輪廓劃到中部通道的位置,停在那片被標註了「毒煙「二字的區域邊緣。
帳內安靜了幾息,只有燭火偶爾爆出輕微的噼啪聲。
賈羽忽然開口了:「陛下,既然解藥來不及做,那不如換一個思路。
毒煙怕什麼,怕火嗎?不,火是毒煙的載體,毒煙本身就是火燒出來的。
但毒煙也怕另一種東西,更大的火。
若是咱們不用士兵往裡沖,而是從四面同時放火,把整座王庭變成一個火場。
火勢一起,毒煙會被熱浪裹挾著往上走、往高處散,地面上的毒煙濃度反而會被稀釋。
而且大火燒起來之後,王庭內所有的木料、帳篷、草料、甚至是屍體都會變成燃料,火勢一起就停不住。
拓跋琉就算有再多的毒藥,也架不住整座王庭燒成一片白地。」
楚寧的手在案沿上停住了。
他抬起頭來,眼底緩緩浮起一層寒芒,像深冬湖面上裂開的第一道冰紋:
「火攻……」
賈羽繼續道:「陛下想想,咱們現在已經控制了王庭四面外圍,蠍族殘兵被逼縮在祭壇周圍那一片。
四面牆都有缺口,引火之後風會從四面灌進去,火勢向中心聚攏,他們無處可逃。
拓跋琉的毒煙只能在有限的幾條通道上釋放,但大火一起,整個王庭都是火場,他的毒煙散在幾百個火點冒出來的濃煙之中,根本分不清哪一縷有毒哪一縷沒有。
咱們不需要士兵進去冒死探毒煙,只需在四面牆外堆滿乾柴和火油,點著了火就行。」
楚寧沒有立刻接話。
他站在案前沉默了好一會兒,目光在賈羽臉上緩緩轉了一圈,最終落在帳簾外的夜色中。
遠處王庭方向,那些殘餘的燈火像幾顆隨時會被吹滅的螢火蟲,在黑暗中微弱地閃爍著。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將某種猶豫卸下之後的冷然決斷:
「蠍族在邊境劫掠燒殺多年,背信棄義之事做得不少。
朕原本還在盤算著拿下王庭之後如何處置這些殘兵敗將,是收編,是遣散,還是另行安置。
但現在看來,這些都不必想了。
拓跋琉既然把整座王庭變成了毒窟,那就讓這一把火替朕把這個麻煩徹底了結,燒乾淨了,反倒省事。「
他轉過身,聲音從低處猛地拔高了一截,帶著統帥三軍的威嚴和不容置疑的果斷:
「傳令,鳴金收兵,王庭外圍所有兵馬撤回營地休整。
另外,賈羽聽令,火攻一事由你全權排程安排。
柴草、火油、引火之物,能搜集多少搜集多少,堆在王庭四面牆外。
風向朕看了,明日起北風轉南風,四面同時點火後火勢會向內收攏,正好形成一個漩渦式的火場,跑不出去。
今夜準備,明晨點火。」
賈羽抱拳躬身,聲音穩而沉:「微臣領命,天亮之前必讓所有火攻物資到位。「
帳外的傳令兵快步跑向四面營區,銅鑼和號角聲中,原本包圍在王庭外圍的楚軍各營開始有秩序地後撤,退回到投石機陣地後方的安全區域。
與此同時,一隊一隊的後勤兵和工兵開始從營地中搬運乾柴、草捆和裝滿火油的陶罐,沿著四面牆口有序堆放。
上千捆乾柴被碼成一道一道半人高的矮牆,火油沿著牆根緩緩澆透,油跡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微弱的夜風從南面吹來,把澆過火油的乾柴表面那層氣味吹向了王庭內部。
整個王庭的四壁外圍正在一圈一圈地被燃料包裹起來,像一朵正在緩慢閉合的暗紅色花瓣。
楚寧站在中軍帳門口望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和遠處那座即將陷入火海的王庭,夜風吹動他玄甲上的紅纓向後微微飄拂。
他負手而立,望著那座灰黃色的石牆輪廓在月光下越來越清晰的暗影,沉默了很久。
「拓跋琉,你的毒能燒出來,朕的火也能把它燒回去。
你點燃你自己人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一把火最後會燒回你自己頭上?」
遠處王庭方向沒有回應。
只有夜風卷過廢墟間空蕩的營道和殘破的石柱時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像某種古老而絕望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