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彈轟擊持續到了第二天傍晚。
王庭中央祭壇區域周圍的矮牆已經塌了大半,石柱上布滿裂紋,碎石和斷木遍地都是。
蜷縮在祭壇台階上的人們三天沒有吃過一頓像樣的飯,有人靠在石階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沒了氣息。
有人抱著被石彈碎片劃傷的腿低聲呻吟,小孩縮在大人懷裡,已經不哭了,只是睜著乾涸的眼睛茫然地望著天。
拓跋琉站在祭壇最高一級的石階上,暗紅長袍下擺被碎石劃破了幾道口子,袖口沾著塵土和乾涸的血跡。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
他的目光從蜷縮的人群身上移開,轉向石柱後面站成一圈的四位部落首領和幾個殘存的頭目。
刀疤首領的額頭上纏著新換的布條,血色正從布面慢慢滲出來。
瘦高個首領的左臂用木棍臨時固定著吊在胸前,年老首領的拐杖斷了,換了一根撿來的木棍撐著,矮壯首領的膝蓋上綁著厚厚的布,走動時一瘸一拐。
所有人都望著拓跋琉,眼神里已經沒有什麼光亮了。
拓跋琉開口時聲音沙啞,卻仍然帶著那種低沉的穿透力:「你們也都看見了。
石彈把外圍全部炸平了,祭壇這片區域撐不了多久。
楚軍每往前推一輪投石機,就離咱們近一截。
照他們推進的速度,最遲明天中午,石彈就能直接砸到祭壇台階上。
到那個時候,你們是打算蹲在這裡等著被砸死,還是打算跪出去向楚寧求饒,然後被他砍了腦袋插在旗杆上?」
刀疤首領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了,粗聲道:「大巫師,現在不是問我們想不想死的問題,是有沒有辦法活下去的問題。
投石機拆不了,衝出去就是送死,退又沒地方退。
我們還能怎麼辦?你直接說吧,到底有沒有路?」
其他幾個首領雖然沒有開口,但目光都緊緊鎖在拓跋琉臉上。
拓跋琉沉默了片刻,緩緩從袖中取出一隻暗青色的小瓷瓶,瓶身只有拇指大小,塞著密實的蠟封。
他把瓷瓶托在掌心讓眾人看見,聲音壓低了一度:「老夫有一種毒藥。
服下之後,毒不會立即發作,而是潛伏在人的血液和骨髓深處。
如果這個人被火點燃,身體焚燒時毒素會隨著煙霧擴散到空氣中,方圓數十步之內吸入者皆會中毒。
這種毒是透過皮膚和傷口,進入身體,所以楚軍製作的那玩意起不到作用。」
他抬起頭來,那雙蛇瞳在暮色中泛著幽幽的光:「楚軍攻進來的時候,必定會從四面同時湧入。
屆時咱們只需要在四面各安排一批人,讓他們站在進路上,點燃自己。
毒煙升起來就是一道屏障,楚軍只要衝過這道煙牆,就會中毒倒下。
前面的倒下了後面的就不敢再往前沖,再勇猛的人也害怕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只要他們退縮了,就給了咱們喘息和談判的餘地。」
祭壇周圍一片死寂。
年老首領攥著木棍的手抖了一下,聲音蒼老而乾澀:「大巫師,讓活人去點火自焚?
這……這是活人當薪柴使喚,幾十條命往火里扔,就算退了這一回楚軍,以後咱們蠍族還有什麼臉面提什麼先祖和尊嚴?這和讓自己人送死有什麼區別?」
刀疤首領也擰著眉頭,聲音低沉但帶著明顯的抗拒:「大巫師,末將知道你是為了全族能活下去,但這件事,太慘了些。
讓老弱婦孺自己去燒自己,末將下不了這個令,弟兄們也不會答應的。」
拓跋琉的眼神在暮色中沉了下去。
他沒有發怒,只是慢慢地把那隻青瓷瓶放回袖中,然後環視了一圈所有人,冷聲道:
「那你們告訴老夫,不這麼做,你們還有什麼辦法。
是你們三個加在一起能衝出去把楚軍的投石機拆了?還是你們能在明天中午之前長出一對翅膀帶著全族人飛走?
楚寧七萬大軍圍在外面,投石機日夜不停地砸,糧水斷絕。
你們不願意死人,難道就願意全族上下六千人一起被石彈碾成肉泥、被長槍捅進土裡、被俘虜之後拉到漁陽城示眾砍頭?「
他的聲音沒有拔高,但一字一句落下來像鉛一樣沉。
「一邊是死幾百個人,楚軍被毒煙逼退,剩下的幾千人能活。
另一邊是幾千個人全部死在這裡,一個不留,你們選哪一邊?」
沒有人回答。
幾個首領互相看了看,刀疤首領把臉別了過去,瘦高個首領低頭盯著自己吊著的左臂,矮壯首領攥著膝蓋布帶的邊緣指節泛白。
年老首領拄著木棍的雙手微微發抖,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出來,只是把目光移開了。
拓跋琉不再等他們的回答。
他轉身朝祭壇下方的區域走了兩步,聲音平靜地落在身後:
「既然沒有人反對,那就是都同意了。
各部回去挑人,老弱病殘優先,本就活不了幾天的老人、受了重傷活不過今夜的人、沒了家人獨自一個的孤兒寡母。
跟他們實話實說,問他們願不願意用自己的命換全族的命。不願意的不勉強,願意的老夫給他們分毒藥。
四面進路各需要五十人,一共兩百個,天黑之前把人選好送到老夫帳前來。「
首領們沉默著散開了。
他們走向各自蜷縮的人群,腳步沉重得像拖著鎖鏈。
片刻之後,祭壇下方響起了低低的說話聲,有人在問,有人在答,有人輕輕搖頭,有人沉默著點了一下頭。
一個斷了腿的老人被兩個年輕人扶著走到前面,一個手臂燒傷的中年婦人抱著襁褓中的嬰兒猶豫了片刻,把嬰兒交給旁邊的鄰居後慢慢站了出來。
零零星星的人影從蜷縮的人群中緩緩走出,數量不多,但一個接一個地朝拓跋琉的藥帳方向匯聚過去,腳步或快或慢,但沒有一個人回頭。
暮色更深了。
遠處的投石機還在間歇性地拋射著石彈,落點已經接近祭壇邊緣的外圍石柱。
那些被選出來的老人、傷者和孤寡者安靜地坐在藥帳外的空地上,沒有哭鬧,沒有掙扎,只是沉默地等待著分發到手上的那一粒青色藥丸。
拓跋琉站在帳內,隔著帳簾縫隙看著那些沉默的側影。
他手中的青瓷瓶慢慢擰開了塞子,倒出青色藥丸在托盤上排列成一排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