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後方的偏帳內,拓跋琉坐在一張矮案後面。
面前攤著一幅手繪的簡易地圖,上面用炭筆標註了四面進路的陷阱分布和楚軍拆除進度的預估位置。
四位部落首領在他面前站成一排,面色各不相同。
年老的首領拄著拐杖微微佝僂著背,一個臉上有刀疤的中年首領攥著刀柄指節泛白,一個瘦高個首領不停舔著乾裂的嘴唇。
最後一個矮壯的首領則低頭盯著自己的靴尖,像是怕對上拓跋琉的目光。
拓跋琉的指尖在案面上輕輕叩了一下,沉聲道:「楚軍已經動手拆陷阱了。
南面第一層已經被他們清理了大半,照這個速度下去,最遲明天傍晚,他們就能把四面進路全部清空。
到時候你們的城牆和弓箭擋不住七萬鐵甲長槍,這座王庭就完了。」
他抬起那雙蛇瞳從四位首領臉上逐一掃過,聲音更沉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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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帶人出營,從四個方向同時向楚軍的工兵隊發起攻擊。
不求全殲,不求大勝,只需要讓他們沒辦法安安心心地繼續拆陷阱。
打斷他們的節奏,讓他們每拆一個坑都要拿命來換,他們自然就會慢下來。」
年老的首領攥了攥拐杖,猶豫著開口:「大巫師,楚軍有七萬人,咱們要是出營去攻他們的工兵隊,萬一被他們反包圍……」
「所以讓你們四個方向同時出營。」
拓跋琉打斷了他,指尖在地圖四面各點了一下:「他們不可能四面都有重兵防備。
南面主攻方向人多,但東、西、北三個方向他們必定防守薄弱。
你們四部同時壓出去,只要有一部能撕開缺口衝到他們的工兵隊面前,哪怕只砍倒十幾個人,也能讓他們停下來調兵防備。
他們停了,咱們就喘過氣了。」
四位首領互相看了看,刀疤首領率先咬了一下後槽牙,粗聲粗氣地應了:
「行,大巫師既然說了,末將就帶人走一趟。」
瘦高個首領舔了舔嘴唇也點了頭,矮壯首領跟著應了一聲,年老首領最終嘆了口氣,攥著拐杖的手緊了緊,也點了頭。
四撥人各自帶著本部兵馬從王庭四面石牆內側的小門中悄悄摸了出去。
王庭里本來就沒剩下多少人,每一部能湊出來的精壯和老弱加起來不過一兩千人,兵器參差不齊,有的人手裡攥著的還是磨鈍了的獵刀。
他們貼著牆根魚貫而出,腳步儘量壓得輕,朝著各自前方正在埋頭拆坑的楚軍工兵隊快速推進。
南面主攻方向上,刀疤首領帶著兩千餘人從側翼的一條乾涸河溝里貓腰疾行。
他們避開已經被清理出來的第一層陷阱區,沿著尚未拆除的第二層陷阱邊緣朝冉冥的工兵隊側後迂迴。
河溝的溝沿生滿了枯草,掩著他們的身形,遠遠看去只是一片被風吹動的草浪。
刀疤首領攥著刀趴在一塊石頭後面,朝身後計程車兵打了個手勢,示意再靠近五十步就衝出去。
他剛把手放下,還沒來得及吸氣發出衝鋒令,前方的地面上忽然傳來一陣沉悶而急促的破空聲。
他抬起頭,看見天上有十幾個黑點正在急速變大。
投石機的石彈裹著尖嘯從楚軍後陣的矮坡上騰空而起,在晨空中劃出一道道灰白色的弧線,精準地砸向河溝和周圍幾片正在移動的蠍族佇列。
第一顆石彈落在刀疤首領前方二十步處的溝沿上,泥土被砸得飛濺成一片碎塊,把兩個剛探出頭的蠍兵直接砸進了溝底。
緊接著第二顆、第三顆接連落下,有一枚正中河溝中段的密集人群,慘叫聲和骨裂聲混在一起被石彈落地的悶響蓋得只剩半截。
東面更遠處的矮灌木叢里也炸開了石彈,西面那片亂石堆中同樣騰起了沙土和碎石的噴泉。
北面草甸方向更響起了床弩巨箭穿透人體的悶響。
四個方向同時開花,蠍族四支本擬突襲的隊伍還沒摸到工兵隊的邊緣就被炮火和箭雨蓋在了半途上。
冉冥站在南面工兵隊後方那架最高的觀察木架上,雙手叉腰,望著四個方向同時炸開的煙塵和散亂奔逃的身影,仰頭哈哈大笑。
笑聲粗獷如雷,從木架上滾下來傳遍了整片工兵陣線:「哈哈哈哈,俺就說吧!賈大人早就料到了他們會出來搗亂!
神機營的弟兄們,別停!狠狠砸!把他們那點破家底全砸成渣!」
後陣的神機營投石手和床弩手們早就等得摩拳擦掌了,賈羽昨夜的部署里特別劃出了這一條。
「若蠍族出營阻止拆除陷阱,四面同時投石機覆蓋,不讓他們有靠近工兵隊的機會。」
此刻命令一響,投石機的絞盤吱嘎作響地拉滿又釋放,石彈一輪接一輪地升空落地,床弩的巨箭帶著倒鉤在蠍族散兵隊伍中犁出一道道血槽。
那些奔出王庭的蠍族士兵本就士氣低迷、甲冑不全,被這一輪劈頭蓋臉的石彈和弩箭砸得完全亂了方寸。
有的抱頭往回跑,有的躲在枯木和石頭後面不敢露頭,有的被砸中了腿倒在地上爬都爬不動。
四位首領的反應各不相同。
刀疤首領趴在河溝底部一塊被石彈掀翻的大石頭後面,臉上被碎石劃了三道口子,血糊了半張臉,他朝身後的人吼道:
「撤!往回撤!楚軍有準備!」
瘦高個首領則更快,他帶的人剛出西面小門走了不到百步就被石彈封了路,他連衝鋒的念頭都打消了,掉頭就往門洞裡鑽。
矮壯首領的部隊被床弩釘在了北面草甸上進退不得,他咬著牙讓幾個人斷後,自己帶著殘兵連滾帶爬地退回了牆內。
年老首領最是機警,他聽見第一聲石彈破空時就拉住了拐杖頭的韁繩,回頭朝身後的族人一揮手,連前進的打算都取消了直接原路折返。
蠍族四路出營阻擊的隊伍在不到兩刻鐘之內便被炮火完全壓退,只留下幾十具被石彈和弩箭擊中的屍體橫在各自出發的線路上,鮮血洇進沙土中很快就幹了顏色。
冉冥從木架上跳下來時腳踩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前方工兵隊喊道:
「繼續拆!別停!他們不敢再出來了!」
工兵們從方才短暫的躲避中重新起身,探棒和鐵鉤繼續在一寸一寸地伸向前方的沙土。
填平的坑底在日光下泛著和周圍一致的淺灰色,清理過的區域正在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推進。
王庭內的藥帳中,拓跋琉聽著四面傳來的石彈落地的悶響和稀落的喊殺聲,臉上的肌肉微微跳了一下。
他沒有起身去看,只是將案上那幅地圖拿起來端詳了片刻,上面標註的四面進路中,南面那一道已經短了一截。
他用指尖在那一截空白的邊緣緩緩划過,然後將地圖重新放回案上,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楚軍勢不可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