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冥的話讓楚寧停住腳步,轉身望向王庭的方向。
暮色中那座石牆的輪廓已經暗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只有牆頭零星的燈火像將熄不熄的螢火蟲一樣勉強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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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皺眉沉默了片刻,側頭看向賈羽:「先生怎麼想。陷阱密布且淬毒,硬沖是下策。
有沒有辦法把這些陷阱破掉,又不讓將士們白白送命?」
賈羽從後面跟上來,手中展開一張墨跡未乾的草圖,上面標著四面陷阱的大致分布,用細毛筆圈出了幾處相對稀疏的區域。
他將草圖遞到楚寧面前,指尖點著標註的位置,聲音不急不緩地開口道:
「陛下,陷阱再多也是死物,只要咱們不急著往裡沖,每天派人從外圍一點一點地往內拆,總能把它拆乾淨。
微臣以為,可以採取穩紮穩打的策略,每日派工兵隊從四面同時推進。
探查一處拆除一處,把發現的陷阱先填平、再拔樁、最後覆土夯實。
不求快,只求穩,每推進一段距離就立一重盾陣掩護工兵。
若蠍族敢從牆內出來阻止,就用投石機和床弩遠端壓制,不讓他們靠近拆陷阱的隊伍。」
他抬起頭來,目光從草圖移到楚寧臉上,聲音更穩:
「以七萬大軍的體量,每日推進百步,四面同時開工,最多五天就能把王庭外圍的陷阱全部拔乾淨。
五天之後,王庭外面就是一片平坦的空地,那些老弱殘兵沒有了陷阱依仗,再想靠那兩萬多人擋住咱們的大軍,就是螳臂當車了。」
楚寧聽罷沉吟了片刻,目光在賈羽的草圖和遠處王庭的暗影之間來回移動了一下。
最終抬手在圖上標註的四面起始線上各點了一下,沉聲道:
「就按先生說的辦,今夜全軍休整,明日天亮之後開始破陣。
冉冥,你帶工兵隊從南面主攻方向拆起,每拆掉一排陷阱就放訊號箭報進度。
馬晁帶盾陣掩護工兵,關雲帶陌刀隊壓在兩翼防備王庭出兵,趙羽的騎兵負責攔截任何試圖從其他方向突圍的蠍族散兵。
明日破陣之後,朕要在王庭的正門前喝茶。」
四將齊齊抱拳應聲。
冉冥那顆光頭在火光中晃了一下,嗓子粗粗地喊了一聲「末將領命」,轉身便大步朝工兵隊的方向跑去了。
賈羽將草圖小心地收進袖中,朝楚寧拱了拱手便跟著冉冥的方向快步追去,邊走邊低頭翻著袖中另一卷標註了工具和材料清單的紙條。
暮色終於徹底沉了下去,營地里成千上萬的火把漸次亮起,把整片曠野照得如同白晝。
王庭那邊仍然安靜得像一座墳墓,只有牆頭那幾面耷拉的紫紋毒蠍旗在夜風中偶爾翻卷一下,像在無聲地喘著最後一口氣。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曠野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冉冥天沒亮就爬了起來,昨晚一夜沒睡踏實,光頭上頂著幾道枕頭壓出來的紅印子。
他站在營前列隊的地方,手裡拎著昨天讓軍匠臨時趕製出來的長柄鐵鉤和竹竿探棒,往工兵隊面前一丟,粗聲道:
「都看清了?先用探棒在前面戳地,聽見空洞的回聲就是有坑,再用鐵鉤把坑面的浮土扒開,露了尖樁就拿繩子套住樁頭往外拔。
一個坑一個坑地來,急不得,也別莽。
俺昨天吃了冒進的虧,你們誰要是再犯蠢,回來俺親自賞他二十鞭子。」
工兵隊五百多人齊聲應了,三人一組散開成扇形朝南面進路推進。
探棒的竹竿頭在前方地面上一點一點地戳,碰到虛土覆蓋的坑面時發出比實地更輕的悶響。
後面的隊友便蹲下用鐵鉤仔細地扒開浮土,露出坑底那些泛著暗綠色光澤的尖樁頭。
兩個人用浸過厚棉布的繩索套住樁頭,一人一邊齊力往外拽,尖樁從坑底的沙土中一點一點被拔出來,樁身上殘留的毒液在晨光中冒著極淡的青煙。
拔出來的樁子被小心地放在旁邊的木板上,再由專門的人運到遠離陣地的空地集中銷毀。
一開始進展還算順利。
半個時辰之內,南面進路第一層陷阱就被拆除了將近二十個坑,工兵隊踩著已經填平的坑底繼續往前推,探棒在前方一米一米地試探著。
冉冥站在後方幾丈遠的矮坡上叉腰看著,光頭上沁著細汗但嘴角有了一絲鬆動的弧度,轉頭朝旁邊記錄的書記官說了一句:
「照這個速度,天黑之前能拆完南面兩層。」
話音還沒落,王庭石牆上的一處瞭望孔後面,一雙眼睛正透過磚縫死死盯著外面那些正在忙碌的楚軍工兵。
那是一個身形精瘦的蠍族斥候,趴在牆頭上已經一動不動地蹲了小半個時辰。
他看見那些用竹竿探路、用鐵鉤扒土的楚軍士兵一寸一寸地向前推進,看見他們扒開浮土、拔出尖樁、填平坑底,動作麻利而有序,像一群螞蟻在啃食一片葉子。
他的手指在磚沿上慢慢攥緊了,指甲刮過灰漿縫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輕輕從牆頭縮回去,沿著內牆的暗梯溜下地面,跑過兩條堆滿雜物的巷子,一頭鑽進王庭後方那頂暗紅色的藥帳前。
他跪在帳簾外面,喘著氣壓低聲音道:「大巫師!楚軍……楚軍開始拆陷阱了!
南面進路第一層已經被他們拆了小半,工兵在往前推,速度很快!」
帳簾掀開了一條縫,拓跋琉那張蒼白凹陷的臉從縫隙中露出來一半,晨光照在他顴骨上像照在一層薄蠟上面。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斥候,眼底那層慣常的冷色微微沉了一度。
沉默了片刻之後,才冷聲問道:「他們有人帶著長杆和鐵鉤?」
斥候點頭:「是,排成三人一組,探一步拆一步,拆過的坑都填平了。」
拓跋琉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手指在帳布邊緣慢慢地捻著,指腹摩過布料的紋路時發出細微的沙響。
他那雙蛇瞳般的眼睛望著藥帳前方被晨光照亮的空地,目光穿過牆頭落向遠處那些正在一寸一寸消除他布置計程車兵身上,嘴唇抿成了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線。
片刻之後他放下帳簾,聲音從簾縫裡飄出來,低而冷:
「繼續盯著,楚軍拆到哪裡了隨時來報,他們拆得快,老夫就讓他們拆得慢一些。「
斥候應了一聲起身跑遠了。
藥帳周圍重新安靜下來,只有晨風偶爾卷過帳頂的布面發出輕微的嘩啦聲。
而在王庭之外的南面進路上,冉冥的工兵隊已經推進到了第二層陷阱的邊緣。
探棒正一下一下地戳向那些被枯草掩蓋的未知坑洞,鐵鉤在晨光中反著冷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