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王庭外那片原本空曠的練兵場上稀稀拉拉地站了黑壓壓一片人。
拓跋琉站在高台上面朝下望,目光掃過那些面孔時,手指在袖中一點一點地攥緊了。
兩萬八千人。
這就是整個蠍族最後能拿得動刀的男丁。
十歲以上、六十以下,所有部落搜刮乾淨之後湊出來的全部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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佇列里站著滿臉稚氣還沒褪盡的少年,手裡的刀比他們的小臂還長一截,握都握不穩,刀刃尖兒在晨風中微微顫著。
佇列後排擠著頭髮花白的老人,有的佝僂著腰拄著槍桿才能站直,有的甲冑穿得歪歪斜斜,鐵片松垮垮地掛在身上。
中間那些正值壯年的面孔反倒成了少數,稀稀落落地散布在老弱之間,像一鍋粥里零零星星的幾粒米。
更遠一些的地方,有幾個缺了胳膊的傷兵也被推搡著站在隊伍末尾,另一隻手裡攥著磨鈍的短刀,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拓跋琉站在高台上沉默了很久。
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那張蒼白凹陷的臉映得半明半暗,腮幫子咬得稜角分明,顴骨下方的肌肉在微微跳動。
台下一片鴉雀無聲,連風都像是被這兩萬八千人身上那股絕望的氣息壓得不敢動了。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高台側面站成一排的部落首領們,森寒道:
「老夫記得,蠍族全族可戰之人數年前統計時還有二十六萬餘眾。
赫連穆可汗帶走了十五萬大軍,那是從各部徵收了兩輪、三輪之後才湊出來的數目。
現在你們告訴老夫,全族只剩兩萬八千人?連傷兵和娃娃都算上了,就這點人?」
絡腮鬍首領已經不在了,如今說話的是那個年老的首領,他攥著拐杖的手抖了抖,蒼老的嗓音裡帶著一種力竭之後的疲憊:
「大巫師,可汗出征之前,先後從各部征了三次兵。
第一次征的是十五歲到四十歲的壯丁,第二次把年紀放寬到了五十歲,第三次連族裡巡山守獵的、販鹽走商的、甚至給王庭干雜役的壯勞力全都征走了。
如今站在這裡的,是各家各戶最後一根頂樑柱,有十一二歲還沒成丁的少年,有六十多歲已經拿不動重弓的老人,有去年打仗斷了手還沒養好的傷兵。
全族上下,真的……再也擠不出一個人了。」
拓跋琉的目光從年老首領的臉上移開,重新掃過台下那片黑壓壓的人群。
那些面孔上寫著的不是戰士的堅毅和鬥志,而是一種被逼到絕路上的茫然和恐懼。
少年攥著刀柄的手在發抖,老人扶著槍桿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傷兵站在佇列里望著自己空蕩蕩的袖管,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這些都是螻蟻,是炮灰,是楚軍一個衝鋒就能碾碎的紙糊的牆。
他閉上了眼。
袖中攥緊的手指緩緩鬆開又重新攥緊,三次呼吸的間隙里他把胸腔里那股幾乎要炸開的怒火硬生生按了回去。
再睜開眼時,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慣常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冷:
「兩萬八就兩萬八,都站在這裡幹什麼?分頭去安排人手,在王庭四面所有的進路上挖陷阱。
陷坑挖三尺深,坑底埋尖樁,樁頭朝上,全部塗上老夫昨夜配好的毒藥。」
年老的首領愣了一下,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聲音裡帶著猶疑:
「大巫師,就算把王庭四面全挖上陷坑,楚軍九萬人壓過來,這些坑也擋不住他們多久。
咱們這點老弱殘兵,就算依託陷阱守著,也撐不過三天,有沒有別的辦法?」
拓跋琉的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臉上,打斷了他的話:「楚軍的布罩子能擋住老夫的毒煙,是因為毒煙要靠呼吸才能入體。
但老夫在陷阱尖樁上塗的是見血封喉的劇毒,只要皮肉被劃破一道口子,毒就會順著血脈直攻心脈。
楚軍的布罩子能遮住口鼻,能遮住身上所有皮肉嗎?
他們踩進陷坑被尖樁刺穿腳掌和腿肚的時候,他們的布罩子還能救他們的命嗎?「
他往前走了一步,從高台邊緣俯視著台下那些茫然的面孔,聲音驟然地拔高了半度:
「他們想攻王庭,就必須從這幾條進路上踩進來。
他們的探路兵會先踩進第一排陷坑,他們的前鋒會踩進第二排,等他們的陣腳被毒坑絆亂的時候,咱們的弓手在兩翼放箭,不需殺人,只迫使他們往坑裡退。
他們每死一批人就會猶豫一層,每看見前面的同袍中毒倒地就會多一層恐懼。
楚軍雖然人多,但也是人,也會怕毒,也會惜命。
只要他們陣腳亂了、遲疑了,就不會不要命地往裡沖。」
他轉向那排首領,目光壓得很低,聲音也重新沉了下來:
「王庭四面,東面的沙溝、西面的石灘、南面的矮丘、北面的草甸,全部挖上陷坑。
每道進路上至少要布三層陷阱,坑底尖樁全部塗藥。老夫的毒藥只夠塗兩萬根樁,一根都不能浪費。
你們現在就去帶人動手,天黑之前必須把所有進路封死。「
首領們互相看了看,最終年老的首領率先轉過身去朝台下的人群揮了揮手,喊道:
「都聽見大巫師的話了!分四隊,東、西、南、北各一隊,跟著各自的首領去挖坑!
家裡有鐵鍬的拿鐵鍬,沒鐵鍬的拿刀刨也得刨!天黑之前,王庭四面必須全部封死!」
人群緩慢地、沉默地散開了,像一灘被棍子攪動的泥漿一樣朝著四個方向分流。
少年扛著比自己還高的鐵鍬踉踉蹌蹌地走,老人拖著佝僂的背脊彎腰推著獨輪車,傷兵用僅剩的一隻手攥著削尖的木樁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上。
片刻之後,王庭四面響起了沉悶的挖掘聲。
泥土被一鍬一鍬翻出來堆在坑沿,尖樁被一根一根插進坑底再拔出,樁頭浸入裝著暗綠色毒液的陶盆中,擰乾之後再重新插入坑底。
拓跋琉獨自站在高台上,看著四面正在逐漸成形的陷阱工事。
暗綠色的毒液在日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那些被翻出來的新土在沙地上堆成一道道矮埂,像一道道正在合攏的疤痕。
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捻著一根還未淬毒的銀針,目光越過那些躬身挖坑的身影望向王庭之外的曠野,臉上的神色比晨光更冷,比毒液更沉。
他心裡清楚那些陷阱擋不了太久,那些老弱殘兵也撐不了太久,但他需要的是時間,是楚軍每靠近一步都要付出的代價,是拓跋琉自己的最後一張牌。
他把銀針重新收好,轉身走下高台,暗紅長袍的下擺掃過台階上的塵土,朝自己的藥帳走去。
藥帳里還剩下幾瓶沒有用完的毒液和半袋粉末狀的材料,他已經想好了接下來該怎麼用它們。
如果陷阱擋不住楚軍,他就把王庭的中心地帶變成一片任何人都踏不進去的死地。
就算整座王庭所有人都死在毒霧裡,也絕不能留下一個有生力量給楚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