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後,王庭外的曠野上,日光白慘慘地照著,連一絲風都沒有。
冉冥勒馬站在一片矮丘上,身後兩萬先鋒大軍列著鬆散的行軍陣型鋪出去半里地。
旌旗獵獵,長槍如林,鐵甲在日光下連成一片晃眼的亮斑。
他抬手搭在眉骨上朝前方望去,那座蠍族王庭的石牆輪廓已經清晰可見了。
灰黃色的石砌圍牆在曠野盡頭隆起一道低矮的脊線,牆頭稀稀拉拉地插著幾面紫紋毒蠍旗,旗角耷拉著沒有飄起來。
冉冥放下手,嘴角扯出一個滿不在乎的弧度,轉頭朝身後的副將一揚下巴:
「傳令下去,全軍壓上,一炷香之內給俺衝進王庭大門,把拓跋琉那老東西從帳子裡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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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將姓柳,是個四十出頭的老軍伍,臉上帶著三道舊刀疤,為人素來謹慎。
他湊近了半步,壓低聲音道:「將軍,咱們剛趕到王庭外圍,對裡面的情況一無所知。
蠍族雖然精銳打光了,但這畢竟是他們的老巢,誰知道裡面布了什麼埋伏?
末將以為,不如先派兩隊斥候沿四面探一圈路,等摸清了虛實再攻不遲。」
冉冥把那顆光頭晃了晃,渾不在意地一揮手:「柳副將,你這也太小心了。
赫連穆那十五萬大軍都被咱們打沒了,王庭裡頭能剩下多少人?
撐死一兩萬老弱殘兵,連刀都握不穩的,俺這兩萬先鋒衝過去一個衝鋒就碾平了。
要是還要先派斥候慢慢摸,那得摸到什麼時候?
拓跋琉那老狐狸要是趁咱們磨蹭的功夫跑了,陛下問起罪來你擔還是俺擔?」
柳副將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冉冥已經一夾馬腹朝前沖了兩步,揚起嗓門朝整個陣前吼道:
「前鋒營!列衝鋒陣!跟著俺的旗號走!一鼓作氣衝進王庭大門!誰第一個踩上他們的城牆,戰後記首功!」
兩萬先鋒軍中爆出一片粗獷的應和聲,長槍放平、盾牌前推,佇列從鬆散的楔形迅速收攏成一道緊密的衝鋒橫線。
戰馬打著響鼻刨蹄,步卒的靴子在沙土上踩出密集的悶響。
前排計程車兵壓低了身子開始小跑,後排緊跟著提速,鐵甲碰撞的鏗鏘聲和腳步踏地聲匯成一片逐漸沸騰的洪流。
冉冥的旗號在陣中高高豎起,那顆光頭在日光下反著亮光,像一顆移動的星子引著兩萬大軍朝王庭方向滾滾壓去。
然後最前排計程車兵踩上了第一道陷阱。
那是一層用薄土和細沙虛掩著的陷坑,表面鋪得與周圍地面幾乎看不出差別。
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個步卒腳下一空,整個人連同手裡的長槍和盾牌一起栽進了三尺深的坑底。
尖樁從腳掌和腿肚處刺穿甲冑的縫隙扎進皮肉,鮮血瞬間洇濕了沙土。
更可怕的是那些尖樁上塗著的暗綠色毒液,傷口在接觸毒液的瞬間就開始發黑髮紫。
中毒計程車兵甚至來不及慘叫出聲,整個人就抽搐著倒在坑底,面孔扭曲成了一團灰白,口鼻中滲出的血沫泛著不正常的綠意。
後面計程車兵收不住腳,第二排、第三排的人也跟著跌進了坑裡,有人被尖樁刺穿了小腿。
有人被前面的屍體絆倒摔在坑底被後面掉下來的人壓在身下,呼救聲和骨裂聲混在一起此起彼伏。
整條衝鋒線在前方五十步處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見的牆,前隊塌陷下去,後隊被堵住腳步,佇列從整齊的衝鋒陣型瞬間擠成了一團混亂的疙瘩。
柳副將的臉在瞬間變得煞白,他猛地勒住馬沖向冉冥,急迫道:
「將軍!前面有陷坑!坑底有尖樁,而且有毒!掉下去的弟兄們……中了毒當場就沒了!
末將剛才粗略算了算,這一會兒已經折了三百多人!不能再沖了!」
冉冥猛地勒住戰馬,那顆光頭上因為急剎而晃了一下。
他瞪大眼朝前方望去,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淺色痕跡此刻在他眼中終於顯出了真容。
一排排被薄土虛掩的陷坑從王庭外圍向內部延伸,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整片進路上,像一道環形的死亡鎖鏈。
坑底那些泛著暗綠色的樁頭在日光下微微反著幽光,坑沿邊上散落著掉進去計程車兵遺落的兵器和斷肢。
有的坑裡堆了兩三具屍體疊在一起,血水正在從坑底的沙土中慢慢滲出來。
冉冥攥著韁繩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發白,牙關咬得咯咯響。
他盯著那片陷阱區看了整整五息,嗓子裡像堵了什麼東西一樣艱難地滾了一下,隨即猛地調轉馬頭朝身後的傳令兵吼道:
「收兵!全軍後退!退到三里之外!不准再往前踩一步!」
傳令兵的號角急促地吹響了三聲撤退號。
前排倖存計程車兵們連滾帶爬地往後撤,有人伸手想把坑裡的同伴拉出來。
可手剛探到半截就被後面的同袍拽著往後退,坑底的傷兵拼了命地往上爬卻被毒藥發作的速度逼得在半途中鬆了手。
兩萬先鋒大軍的衝鋒勢頭像一個被扎破了的皮囊一樣迅速癟下去,佇列從混亂中收攏成散亂的隊形退回了原來列陣的矮丘位置。
營帳來不及扎,士兵們握著刀槍散坐在沙地上喘氣,目光驚魂未定地望著前方那片表面平靜實則布滿殺機的曠野。
冉冥翻身下馬,靴子踩在沙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把馬鞭狠狠摔在地上,鞭梢捲起一蓬塵土,隨即轉頭看向柳副將,聲音低而急:
「傳令下去,挑二十個眼尖腿快的斥候,分四面去摸王庭外圍的情況。
把每一道陷阱的位置都標出來,淺的深的、大的小的、東面有幾個西面有幾排,全部給俺摸清楚,天黑之前把圖紙送到俺的帳里來。」
柳副將抱拳應了一聲,轉身跑去找斥候隊。
冉冥獨自站在矮丘上,望著遠處那座安靜得像一座墳墓的蠍族王庭,光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日頭底下亮晶晶地閃著。
他想起自己方才在陣前說的那句「一兩萬老弱殘兵不足為慮」,此刻那句話像一根刺一樣扎在他舌根底下,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伸手抹了一把光頭上的汗,低聲罵了一句髒話,隨即把攥緊的拳頭抵在腰胯上,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線。
王庭那邊仍然沒有什麼動靜。
那些紫紋毒蠍旗耷拉著垂在牆頭,既不進攻也不挑釁,像一隻匍匐在暗處的毒物安靜地等著獵物自己撞上來。
而曠野上的陷坑排列成的死亡弧線,正以一種無聲的沉默宣告著這片土地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張張開的、布滿毒牙的嘴,等著下一口吞進去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