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琉騎著一匹搶來的瘦馬,在第三天的黃昏終於趕回了蠍族王庭。
馬臀上的鞭痕疊著舊傷,四蹄已經跑得發軟了,踏入王庭石門前最後一程幾乎是在挪動。
他翻身下馬時踉蹌了一下,暗紅色的長袍下擺沾滿了泥漿和枯葉,袖口被荊棘刮破了好幾處,露出底下那層紋著圖騰的蒼白皮膚。
王庭門口的守衛愣了一下才認出他來,慌忙上前攙扶,拓跋琉一把推開,嗓音沙啞得不像人聲: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等你尋 】
「傳令,所有部落首領,今夜到王帳議事,立刻。」
訊息傳出去不到半個時辰,王庭大帳內便擠滿了人。
十三部首領有的從營帳里趕來時還帶著晚飯的油漬,有的從馬背上直接跳下來掀簾而入,氈靴上沾著羊圈裡的草料。
他們看見拓跋琉這副模樣時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不安。
大巫師從來都是衣袍齊整、面容冷峻的模樣,從未見他如此狼狽過。
拓跋琉站在王帳正中的火盆旁邊,火光照著他臉上尚未擦淨的塵土和疲憊深處那層陰鷙的光。
他沒有寒暄,沒有鋪墊,開口第一句便如一把刀子捅進帳內所有人的胸口:
「漁陽城一戰,我軍十五萬精銳全軍覆沒,赫連穆可汗,戰死陣前,屍首未能搶回。」
帳內瞬間炸了鍋。
羊皮地圖被碰落在地,銅酒盞被驚得打翻了兩個,好幾個首領猛地站起身來,椅子翻倒發出哐當的悶響。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中年首領嗓門最大,幾乎是在吼:
「十五萬大軍!全沒了?那可汗帶走的可是咱們蠍族能戰的所有壯丁!全都折在漁陽城了?
那楚軍呢?他們死了多少人?」
拓跋琉沉聲道:「楚軍同樣損失慘重,能戰者不過九萬。
但他們占了漁陽城,繳獲了咱們的輜重和糧草,士氣正盛。
赫連穆可汗一死,我軍群龍無首,各部已經散了。」
另一個年老的首領攥著拐杖的手在發抖,聲音也帶著顫:
「大巫師,你說的能戰者不過九萬,那九萬楚軍要是追到王庭來,咱們拿什麼擋?
咱們現在全族上下能湊出多少拿刀的人?精壯已經全部折在漁陽了,剩下的老弱婦孺,難道讓他們去跟楚軍的鐵甲長槍拼命嗎?」
此言一出,帳內頓時陷入一片恐慌的低語。
有人已經開始低聲盤算往更北的山裡逃,有人提議把部落拆散化整為零藏入沙漠,有人咬著牙說不如派人求和割地賠牛羊。
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亂粥,火盆里的火苗被這些慌亂的氣息吹得左右搖晃。
拓跋琉站在火盆旁一言不發地聽了好一會兒,等那些聲音終於漸漸弱下去之後,他才緩緩抬起了手。
帳內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望向了他。
他的目光從每一張臉上緩緩掃過,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像蛇信子一樣舔過脊背的寒氣:
「逃,能逃到哪裡去?楚寧的騎兵三日之內就能追到王庭門口,你們帶著老弱婦孺往山里跑,跑得過鐵蹄嗎?
求和?赫連穆的頭顱還掛在楚軍的旗杆上,你們覺得楚寧會接受求和?」
他往前走了一步,暗紅長袍上乾涸的泥塊簌簌而落,火盆的光在他臉上投出明暗交錯的影子:
「現在擺在你們面前的只有一條路,把全族所有能拿得動刀的男子集中起來,不管年紀,不分部落,全部編入軍中。
十歲以上、六十以下,只要兩條腿能站、兩隻手能握,就給我穿上甲拿起刀。
和楚軍決一死戰,贏了我們還能活,輸了大不了全族玉石俱焚,總好過一個個被追著砍死在逃命的路上。「
話音落了片刻,帳內一片沉默。
那個絡腮鬍首領率先打破了靜默,他站到拓跋琉面前,臉上的橫肉抖了抖,聲音粗重卻帶著明顯的不情願:
「大巫師,你的毒術在漁陽城也沒能救得了可汗和十五萬弟兄,如今又要把全族的老人和娃娃都送上戰場?
你拿什麼保證這一次能贏?赫連穆可汗信了你,把命搭進去了,我們憑什麼還要信你?」
帳內其他首領雖然沒有出聲附和,但目光齊齊落在拓跋琉身上,顯然都在等著這個回答。
拓跋琉沒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袖口滑落時露出一截蒼白的手指,指間夾著一根細如髮絲的銀針,針尖在火盆余光中一閃。
絡腮鬍首領的嘴唇還在翕動著準備繼續說下去,忽然他的臉色猛地白了,整張臉像是被抽乾了血色一樣塌陷下去。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咕嚕聲,雙手捂住脖子彎下腰去,膝蓋重重磕在地上,然後整個人蜷縮著倒在了羊皮毯上,抽搐了兩下便不再動了。
帳內死寂。
火盆里木柴爆出一聲細碎的炸響,把那片死寂襯得更加滲人。
其他十二位首領的臉色在極短的時間內從震驚轉為驚恐,有人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有人攥緊了腰間的刀柄卻不敢拔出。
所有人望著地上那具已經開始僵硬的屍體,又緩緩抬起目光望向拓跋琉。
他的手指已經收了回去,袖口重新垂落遮住了掌心,面容平靜得像是方才只是拂去了袍角的一片灰。
拓跋琉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聲音輕而冷,像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實:
「不願意的,可以像他一樣。願意的,現在就給老夫一個答覆。
你們的時間不多,楚軍的馬蹄聲不會等你們把話說完。」
火盆噼啪跳了兩下。
一個接一個的首領垂下了目光,有人咬著腮幫子點了一下頭,有人蹲下身把打翻的銅酒盞默默扶正,有人把攥在刀柄上的手慢慢鬆開了。
年老的首領拄著拐杖顫巍巍地站到最前面,聲音蒼老卻透著認命般的決斷:
「大巫師,老夫回去就把部落里所有能拿刀的人送來,只是求你,別再用那一根針了。」
拓跋琉微微頷首,臉上仍然沒有什麼表情。
他的目光從那些首領低垂的頭頂上掃過,最後落在帳外正在暗下來的天色上,沉聲道:
「都下去準備吧,天亮之前,把所有的人編入營中。
楚寧要給蠍族滅族,老夫就讓他看看,蠍族就算只剩最後一口氣,也會把毒針留給他。」